汕头腰带销售分享组

最近要播出的网剧《河神》的原著小说

稻草人读书2018-06-23 20:28:56

部分试读章节

第一章 五河捞尸队


  九河下稍天津卫,两道浮桥三道关;

  南门外叫海光寺,北门外是北大关;

  南门里是教军场,鼓楼炮台造中间;

  三个垛子四尊炮,黄牌电车去海关。

  这个顺口溜,是说旧时天津城的风物,民国那时候,南有上海滩,北有天津卫,乃是最繁华的所在。河神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天津,首先得跟您讲明了,我可不敢保证全都是真人真事,毕竟年代久远,耳闻口传罢了,我一说您一听,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必深究。

  上岁数的人们,提到天津经常说是“天津卫”,天津卫的卫当什么讲?明朝那时候燕王扫北,明成祖朱棣在天津设卫,跟当时的孝陵卫锦衣卫一样,属于军事单位,是驻兵的地方,大明皇帝把从安徽老家带过来的子弟兵驻防于天津,负责拱卫京师,所以管这地方叫天津卫,到了清朝末年,天津已是九国租借,城市空前繁荣,三教九流聚集,鱼龙混杂,奇闻异事层出不穷。

  天津城北依燕山,东临渤海,上有白洋淀,下有渤海湾,地处九河下稍,实际上主要是五条河道,每年都会有不少人淹死在河里,打前清那阵子开始,成立了一支捞尸队,专门负责打捞河中的浮尸,进入民国以后,捞尸队归入警察部门,命名为“五河水上警察队”。

  旧社会的警察局等同于衙门口,起初的捞尸队不是水警,属于自发性质的民间组织,个顶个是游泳健将,由于河中的浮尸腐烂发臭,会污染河水,看着也是可怕,因此城里的民众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请水性好的人把浮尸打捞出来,但是做这行当,光凭水性好还不成,胆量也要够大,必须压得住邪祟。

  各条河道中每年少说淹死上百人,主要是夏季游野泳溺亡,以及落水轻生之人,还有些来历不明从上游漂过来的浮尸,俗称“河漂子”,也有惨遭肢解,扔到河中毁尸灭迹的凶案遇害者,这横死屈死的人多了,免不了闹鬼,不管现在怎么看这种事,反正老时年间的人们,对鬼神之事非常迷信,凡是从河中打捞浮尸,通常是送到义庄存放,要有人负责看尸守夜,直至最后抬到坟地埋葬,从头到尾全是捞尸队的人负责,这些人,除了水性好胆量大,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能够驱鬼除邪,否则做不了这份差事。

  当然这些个旧黄历,全是以前的迷信之说,民国以来,捞尸队变成了“五河水上警察队”,不过老百姓仍习惯称他们为捞尸队,也叫巡河队,直到解放之后,才改为水上公安这个部门,咱们这本书里提到的“河神”,单指一人,此人姓郭名得友,在家里排行第二,郭二爷水性好得出奇,冬天河面冻住了,刨了冰窟窿就能潜下去,俩眼珠子倍儿亮,猛一看好赛画中的人物,他在五河水上警察队当差,整天跟河漂子打交道,几十年间破过无数骇人听闻的奇案,也救过许许多多落水之人的性命,生平经历极富传奇色彩,天津人喜欢给人起绰号,叫起来上口、好记、也好听,老时年间的人们,提起郭师傅,都说他是“河神”,倒不是龙王爷之类供在庙里的神明。

  “河神”的故事全是听老辈儿人讲的故事,“鬼水怪谈”只是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内容很离奇,情节是一环套着一环,听着特别勾人腮帮子,比评书还过瘾,咱们闲言少叙,开头先从“桥下水怪”说起。



第二章 闸桥底下的水怪


  一

  说话是在解放前,民国某年春节前后,捞尸队带头的老师傅因故身亡,郭师傅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人头儿熟,地面儿也熟,由他在捞尸队挑了大梁,当时队里总共也没几个人,全指望这份差事混口饭吃,这些人算不上正式的警察,搁现在跟临时工性质差不多,每月赚不了几块钱,收入甚至不如街面儿上的臭脚巡,平时还得找别的活儿养家糊口,咱们说“桥下水怪”这件事情,是发生在转过年来的夏天。

  事发地点在闸桥附近,以往所说的闸桥,是指三岔河口附近一道水闸,闸旁还有座大桥,建造于清朝末年,可以过人过车,实际上闸是闸桥是桥,大闸和大桥两码事儿,只不过挨得很近,人们习惯合起来叫“闸桥”。

  当时天热得好似下火,闸桥河沿儿上整日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做买做卖的很多,天津卫是聚宝盆,养活穷人也养活富人,富人多了,贼偷就多,现今往往把贼和偷混为一谈,在旧社会却有不小分别,偷一般是指在街上掏人钱包的勾当,到店铺里顺手牵羊也算偷,贼这个行当同样分为好几种,有钻天儿的飞贼,窜房越脊,走千家过百户,拧门撬锁,窃取财物,更有入地的土贼,挖坟掘墓,专门在死人身上发财,另外又有一路水贼,既然是水贼,可想而知离不开水。

  西头住了个水贼,这人没大号,有个小名叫鱼四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贼,拿天津卫老话来说是鸟屁一个,不值一提,可还有句老话——“鸟屁成精,气死老鹰”,鱼四儿就有点那个意思,本事不大贪心不小,他也没别的手艺,只会编“绝户网”。

  咱得先说说什么叫绝户网,通常在河上打鱼,都是撑开一张网,围着网有圈竹篦子,伸到河里沉一会儿,然后抬上来,这样从河中捞出鱼虾,有时候能捞出鱼来,有时候捞不出来,捞一网水草淤泥河底的破鞋也是常事,鱼四儿编的这种绝户网,是河有多宽网有多宽,整个拦在河中,用竹竿子打桩,渔网缠着竹竿子绕上好几层,形成一个用网墙围成的迷宫,外边仅留一道口子,鱼从上游过来,到网前就给拦住了,河里的鱼哪识得厉害,只顾顺着网墙往口子里游,进去就让重重渔网困住了,好像进了迷魂阵,怎么绕也出不来,而且这渔网的网眼格外细密,再小的鱼也钻不过去,所以叫绝户网,这招太狠了,河里的鱼有一条是一条,不过来则可,只要过来,全得让这张“迷魂绝户网”给兜进去。

  鱼四儿每天夜里偷着设网,天不亮再把网撤掉,早上出摊儿,叫卖晚上打到的鱼,各种各样的河鱼河虾大小不一,装到木盆木桶里吆喝出去,官面儿上不让用绝户网打鱼,河里平时还要行船,缠到网墙上也容易出事,鱼四儿怕让人逮着,总得换地方,这一天云阴月暗,他天黑之后到闸桥底下插网,忙活完了已是半夜,一个人在桥上蹲着抽烟。

  此时有个拉车的,刚送完客人收车回来,正好打桥上过,这个拉车的认识鱼四儿,俩人是多年街坊,好心告诉他:“闸桥底下水深,夜里经常有人在桥底下看见水怪,那俩眼跟两盏小灯似的,据说前些年还个女的在这投河,至今没捞到尸首,平时游泳的人们都不敢上这来,你可小心着点。”

  鱼四儿啐道:“别你妈吓唬四爷,四爷捞了这么多年的鱼,也没瞧见这条河里有什么出奇的东西,真要是捞个女尸上来,四爷就把这死人抱回家当媳妇儿,不图有用图热闹呗。”

  那拉车的借着说话走过来,找鱼四儿对个火抽烟,俩人在桥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起来。

  鱼四儿问:“你今天抽的是哪门子风,怎么这么晚才收车?不怕你媳妇儿在家偷汉子?”

  拉车的一脸得意:“今天拉了个好活儿,给钱多,就是道儿有点远,这才刚完事儿。”

  鱼四儿不信:“嘛玩意儿就钱多?你个臭拉胶皮的见过钱吗?”

  拉车的也骂:“吹你妈嘛牛逼,就好像你见过似的,接着捞你的鱼吧。”

  说话要走,鱼四儿也想回去眯一觉,到后半夜再来撤网,这时候忽听河面上有动静,好像有人摇晃那些撑着网的竹竿,俩人好奇,起身往桥下看,桥底下的河面上黑漆漆一片,只看见插在河里的竹竿不停晃动,鱼四儿大喜,准是兜着大家伙了,挣扎起来能把整个网搅得直晃,想来这东西小不了。

  民国初年,曾有人在三岔河口逮着过磨盘大的河鳖,鱼四儿就寻思:“有可能是河里的大鳖,听闻鳖头里有颗肉疙瘩,把这东西挖出来泡水,然后再用这个水洗眼,有明目之效,瞎子洗过眼都能看见东西,该着四爷时来运转,今儿个可你妈发财了。”

  想到这,他赶紧让拉车的跟着帮把手,俩人在桥上起网,此时夜色正深,把渔网整个提到大桥上,看不清那里面兜着什么,反正是挺大的一团,瞅那轮廓既不是鱼也不是鳖,似乎有胳膊有腿,散发着一股死鱼的气味,臭不可闻。

  拉车的胆小,到这时候有点害怕了,跟鱼四儿说:“四哥,你先忙活着啊,我媳妇儿还在家等留着门我回去呢,时辰不早了,我可得先走一步……”嘴里说着话,扭头拔腿要跑。

  鱼四儿贼胆包天,伸手拽住拉车的,看那洋车前头挂着一盏马灯,他一把摘下来,说道:“走哪去?先借你马灯照照,我得瞧瞧我从河里捞出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拉车的本不想借,奈何鱼四儿手快,只好一同去看,两个人走到近前,挑着马灯察看被绝户网缠住的东西,但网子编造得太密,不解开根本看不见里头有什么,鱼四儿也不敢把网子整个解开,扯开条缝儿往里看,一看看到了,吓得他叫了声:“哎呦我的妈妈娘呀,是个死孩子!”

  二

  鱼四儿在三岔河口下绝户网,⒌㈨⒉深更半夜捞出个死孩子,这小孩不大,身上黑乎乎的,看上去简直跟长毛的猴子相似,可把拉车的那位吓坏了,这不就是海河里的水猴子吗?

  据说海河里有水猴子,这种怪物长得像小孩,浑身是毛,屁股后头有尾巴,偶尔也上岸,怕见光亮,在水里头力气很大,拽住人脚脖子就不撒手,好多游泳的人都是这么淹死的。

  别看说得有鼻子有眼,可是我一直不信,我觉得海河里不可能有水猴子,要是真有这种东西,生物史就该重写了,后来我听水上公安的师傅讲了一些情况,才知道此事并不是凭空胡说,海河里真有猴子,可跟传闻里的不一样,常言道“无风不起浪”,究其根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说话也是在解放前,确实有人在海河里发现一个怪物尸体,那死尸和小孩体形相近,有胳膊有腿,浑身是毛,屁股后头拖着条尾巴,看上去分明是只猴子,众所周知,河里不可能有猴子,老百姓们以讹传讹,都管这怪物叫水猴子,说是淹死在河里的小孩所变,一传十,十传百,把水猴子的事越说越邪乎,甚至有报纸刊发了照片,让人想不信都不行了。

  其实从海河里捞出来的死尸,是猴子没错,但仅仅是一只普通的猴子,并非什么水猴子,之前有耍猴的江湖艺人途径此地,牵着几只活猴卖艺挣钱,其中一只猴子不知吃错什么东西,一命呜呼了,那年头人死了都有扔到荒郊野地乱葬岗喂狗的,死了个猴子,当然不可能起坟立碑,这位跑江湖耍猴的艺人也是缺德,图省事儿,把死猴扔到了河里,过了两天,死猴尸体被人在海河中捞了出来,目击者们免不了大惊小怪一场,哪想得到是这么个由来,以至于引出许多关于水怪的谣传,官面儿上虽然辟了谣,奈何民智不开,人们仍是愿意相信海河里有水猴子出没。

  拉车的这么一提醒,鱼四儿也想起水猴子的传闻了,两个人怕上心来,马灯都不要了,黑灯瞎火连滚带爬的往家逃,跑到半路撞上夜巡队的警察,让巡警当成贼偷抓了,要不是为非作歹的贼人,大半夜的跑什么?巡警先是把这俩人一顿胖揍,然后逼问他们在哪作的案?鱼四儿哭爹叫娘连声求饶,把自己在三岔河口下网逮到只水猴子的事说了一遍,有拉车的可以作证。

  巡警问明情况,带他们两个人回到桥上核实,此时天色蒙蒙亮了,借着天光看出渔网兜上来的东西,不是水猴子,而是一个死孩子,只不过缠了不少水草淤泥,鱼四儿一开始没看错,让拉车的在旁边一咋呼,脑子里全懵了,黑天半夜的看也没不清,误以为遇到了水猴子,胆都吓破了。

  等到天亮,人们看清楚这个死孩子,估计是让河底下的水草缠住了没浮上来,尸身已长出深绿色的河苔,面目难辨,仅具轮廓,散发着腥臭难闻的气味,也不知为什么还没腐烂,警察判断不是鱼四儿和拉车的杀人害命,落下口供,草草备个案,讹了几个钱,看没什么油水就把这俩人放了,海河里的浮尸太多,很多死漂儿无人认领,死孩子有得是,有生不下来的,也生下来养不活的,像这种事,从来是民不举官不究,下边无人报案,上边乐得糊涂,由于是在河里打捞出来的死尸,按惯例要交给巡河队处置,官面儿上的人找来巡河队郭师傅,让他把小孩的尸身拿草席卷了,两头用麻绳扎上,抬回义庄处置,这一抬回去不要紧,可就要闹鬼了。

  三

  依照当地风俗,水死不可土葬,溺水而亡属于横死,不是善终,一定得烧炼成灰,骨灰装进坛子里才能下葬,也不能立刻就烧,按规矩要在义庄停放几天,万一有主家前来报案认领,还需要辨别死者的身份,不过夏季天热,死尸的臭味太大,谁都受不了,这规矩也就形同虚设了。

  义庄相当于现今的殡仪馆,巡河队使用的义庄叫河龙庙义庄,地方在西门外,位置相对来说比较偏僻,庙里一度供着龙王爷的泥胎塑像,蟒袍金面,龙首人身,民间称其为龙五爷,是掌管江河之水的广济龙王,在各路龙王中排在第五,故此人称龙五爷,蓟县盘山挂月峰上有座云罩寺,那是广济龙王的主庙,受过皇封,香火极盛,传说众多,河龙王是民间保佑风调雨顺的神明,而西门外这座广济龙王庙,还有一段关于旱魃尸的民间传说。

  郭师傅曾听他师傅说过这件事,早在几百年前,还没天津卫的时候,此地发生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庄稼人在土里刨食儿,怕只怕老天爷不下雨,那次旱灾可了不得,连着九九八十一天没下半滴雨,田地都拔裂了,庄稼枯萎,旱得树木冒烟,石头出火,周围村庄的村民们愁得没办法,只好请位风水先生来看,风水先生听说了经过,不用看也知道准是哪座老坟中的僵尸成了旱魃,又赶过来实地观望,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此处妖气之重,当真是前所未见,可不是旱魃那么简单,古尸已经变成了尸魔,没有人降得住了。

  村民们为了求条活路,只好盖起一座庙祭拜旱魔大仙,还被迫准备了童男童女活祭,童男童女是抓阄选出来的,赶上哪家的孩子哪家便认倒霉,村里有个常年吃斋年佛的老太太,她孙女不幸被选中去做活祭,老太太舍不得这小孙女,但也无可奈何,一个人在屋里拜佛求神,哭得眼都快瞎了,夜里忽然做了个梦,有个自称老五的人找上门来,让老太太劝告村民们不要用童男童女祭祀旱魔大仙,明天准有一场大雷雨,那就是他来擒此尸魔,无奈孤掌难鸣,所以有两件事情相求,一是要村民们敲锣打鼓以助威势,二是那旱魔斩不得,因为这尸魔身上的血能传瘟疫,斩尸会使这方圆百里之内人畜无存,唯有用村头水井中的井绳捆住它,那条绳子绑在辘轳上打水,不知用了多少年多少代了,却不见有半分磨损,始终跟新的一样,可见其比寻常之处,村民们务必提前把井绳解下来,以便让老五拿宝绳缚尸,说完这个自称老五的人就不见了。

  老太太自梦中醒来,把这件事告知其余村民,大伙半信半疑,犹豫再三,还是按照老太太说的做了,转过天来忽然响起一声炸雷,事先毫无征兆,震得房屋乱抖,地面摇颤,紧跟着狂风怒吼,大雨倾盆,有胆大的村民往屋外偷看,就见遮天的黑云中,有一条十几丈长的白龙,龙身卷住了一个全身红毛头上生角的怪物,那怪物俩眼如同两盏红灯笼,村民们赶紧敲锣打鼓呐喊助威,天昏地暗,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旱魔大仙终于被井绳捆得结结实实,让一道天雷打进了村头干涸的井中,随即地动山摇,枯井崩塌填死,村民们恍然醒悟,老五非是常人,是广济龙王爷显圣,于是在井上造了河龙庙镇住旱魔,代代烧香膜拜,供奉不绝。

  河龙庙有这么一段来历,属于民间传说,入民国之后就断了香火,龙五爷泥像尚存,别的建筑全没了,仅剩一座大殿,周围已经盖房子住上了居民,一九二三年改建成义庄,巡河队打捞出来的浮尸,大多往这座义庄里放,郭师傅的师傅懂些道术,经常替人操持白事,会看坟地和阴阳宅,还扎得一手好纸活儿,平时师徒两个就住这座破庙里,前殿隔了两间小屋做纸活儿铺,后殿当作义庄,老师傅去世之后,留下郭二爷一个人在此居住,捞尸守夜的收入不多,他除了到巡河队当差,回来还要在河龙庙义庄隔壁扎纸活儿,郭师傅手艺极好,纸人纸马经他手做出来,如同活的一般。

  当天在三岔河口捞出一个小孩的死尸,郭师傅同往常那样,把死尸带回义庄,天一黑就出事了。

  四

  咱们现在提起这件事,说不准究竟是哪天了,大致在阴历六月二十八前后,民间说阴历六月二十八,是秃尾巴老李回家给老娘哭坟的日子,相传以前有个姓李的妇人生下一条小黑蛇,关门的时候把蛇尾巴夹断了,这条小黑蛇本是河中黑龙投胎,也就是人们说的秃尾巴老李,这妇人死后黑龙也走了,每到阴历六月二十八前后,秃尾巴老李总要回来给老娘哭坟,这几天准是阴雨连绵,当天没下雨,那天色却也阴沉沉的,到义庄的时候已经快掌灯了。

  那几天义庄里没有别的死尸,郭师傅用车把小孩的尸身推进后屋,这后屋以前是河龙庙的大殿后半截,尸身放在石台上,草席子没解开,先把油灯点上,随后在小孩头旁烧了两柱香,按照迷信的说法,饿鬼闻见香火可以充饥,给死人点香等于让鬼吃饭,他可怜这小孩横死,烧香时特意多烧了一柱。

  把死人的事忙活完了,该到前屋给活人做饭了,人们将郭师傅称为郭二爷,老天津卫讲究官二爷,遇上不认识的一概称呼二爷或二哥,除非是认识,知道行几,那就按二爷三爷四爷相称。

  郭师傅不是官二爷,实打实地排行第二,他本家大哥也住这屋,这话听着让人渗得慌,刚说完郭师傅一个人住在义庄,屋里怎么突然冒出位大哥来?死的活的?

  原来郭师傅的兄长是个泥娃娃,这叫娃娃大哥,旧社会有种拴娃娃的风俗,如果两口子结婚之后很长时间没孩子,可以到天后宫妈祖庙里许愿求子,天后娘娘的神坛上有很多泥塑娃娃,全开过光,相貌各不相同,有的伶俐活泼,有的憨态可掬,求子的夫妻交够了香火钱,相中哪个泥娃娃,便拿红绳拴上带回家,把这泥胎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往后两口子有了孩子,家中这泥娃娃就是老大,生下来的孩子是老二,故将泥娃娃称为娃娃大哥,每隔几年还要洗娃娃,那是请泥塑艺人给泥娃娃换衣服,容貌也要随着年龄往大处改,甚至得给娃娃大哥娶媳妇,也就是再请个女子形态的泥娃娃进家,跟娃娃大哥摆到一块,凑成一对,因为家里的孩子行二,如果大哥还没娶,二弟却提前成亲,显得不合规矩。

  如今是没人信了,在旧社会,这里边的讲头可太多了,由于泥塑的娃娃大哥常年接触人间烟火气息,也不免闹出些个灵异,老辈儿人经常喜欢讲这类故事,比如某家养的娃娃大哥,半夜活过来偷喝秫米粥。

  郭师傅上边有这么一位娃娃大哥,家里爹娘走得早,从小拿这泥娃娃当作亲大哥,每天进屋都说大哥我回来了,吃饭时也不忘给娃娃大哥摆双筷子,白天有什么不痛快,或是遇上什么难处,甭管好事坏事,回到家总要跟大哥念叨念叨,这天一如往常,对着泥娃娃吃完饭,天色几乎黑透了,又是个闷热无雨的夜晚,他收拾好碗筷转身一看,猛然发现桌子上的娃娃大哥不见了。

  五

  郭师傅那时候是年轻胆大,秉性仁义正直,天生一副热心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否则怎敢一个人住在义庄旁边?要说当时真是邪行,娃娃大哥分明是摆在饭桌上,吃完饭收拾碗筷,晚饭后还想扎几件纸活儿,刚这么一扭脸儿的功夫,桌子上就空了,别看郭师傅天天跟这娃娃大哥说话,那只不过是解闷儿而已,难道这泥娃娃成精了不成?

  他寻思娃娃大哥好本来端端的摆在桌子上,终不能说没就没了,仔细一看屋门关得好好的,不可能跑外头去,那就在屋里四处找吧,都翻遍了也没影儿,无意中一抬头,发现这泥娃娃趴在立柜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郭师傅心里这个纳闷,以前从没出过这种怪事,就算这东西真的成精作怪,跑立柜顶上去做什么?他自己宽慰自己,许不是记错了,再不然是看花眼了,话虽这么说,也没法不犯嘀咕,这叫皮裤套棉袄,必定有缘故。

  一时想不明白,仍将娃娃大哥放到屋中高处没动,心说“你愿意在上面呆着就呆着吧”,然后点上灯烛,到旁边的义庄前后巡视,天气又闷又热,晚上义庄里那股尸臭越来越重,捏着鼻子都挡不住。

  他又一寻思,不能等天亮了,天气太热,该连夜把这小孩的尸身烧掉,可那死尸裹在草席子里,湿漉漉的还淌着水,烧也没法烧,义庄里有炼人盒,那是个人形轮廓的铜盒子,以前是庙里的东西,死尸放进盒中焚烧,不可能完全烧成灰烬,烧成焦炭装进骨灰坛里就行,带着水的死尸却烧不了,所以要点个火盆,先将尸身烘干,郭师傅准备好了火盆,取出火柴要点火,刚把一根火柴划着了,门外刮进来一阵阴风,手里这根火柴顿时灭了,接着再点,却怎么也点不着了。

  火柴一根接一根的划,没一根划得着火,好像这盒火柴都受了潮,手上也湿乎乎全是水,屋子外头阴着天没下雨,可就觉得潮气特别大,墙壁上出现了一片片被水浸泡的痕迹,眼瞅着往上走,墙里似乎随时都会渗出水来,紧接着阴风四起,这风也没个准方向,一会儿西风,一会儿南风,好像围着河龙庙义庄打转。

  郭师傅毛骨悚然,身上一阵阵的起鸡皮疙瘩,从心里往外的冷,火盆是别想点了,暗说:“莫不是要闹鬼了?”

  老师傅当年留下一幅关帝像,绘的是“关公夜观春秋”,画中的关公头戴夫子盔,身披鹦鹉绿的战袍,一手捧着春秋,一手捋着五缕长髯,目射神光,当真是威风凛凛,关公身旁点着一支蜡烛,两旁一边是关平捧着大印,另一边是周仓扛举青龙偃月大刀,周仓关平分左右侍立,关公背后还有一匹赤兔马,四蹄生风,跃跃欲奔,简直画活了,这张关帝图一直挂在义庄里,画像正对着大门,据说关帝图可以镇宅辟邪,河龙庙改为义庄的年头不短了,从来没有发生过鬼怪作祟一类的事。

  郭师傅抬头看见那幅关帝图,在屋里挂得好好的,心想:“按说我没做过半件欺心的事,孤魂野鬼不该上门找寻我,有辟邪的关帝像挂在墙上,真有鬼也不敢进这屋,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迷信不迷信姑且两说着,反正这个念头一出来,心里头就踏实多了,不耐烦多想,在电灯底下一边糊制纸人纸马,一边哼两句小曲儿给自己解闷儿。

  由打掌灯时分,直到五更天亮,坐在河龙庙义庄里等了一夜,听到远处鸡都叫了,郭师傅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再看墙上的水浸痕迹十分明显,足有一人多高,屋里的被褥衣服全受了潮,连那幅画像都模糊了,可惜了这幅关帝图。

  这时他恍然明白过来,娃娃大哥自己躲到立柜顶上,是因为泥塑的东西怕受潮,可又没下雨,屋里怎么会这么潮湿?难道昨天晚上有河里的水鬼找上门来了,水鬼想进这屋,碍着有关帝像进不来,问题是哪来的鬼?

  六

  郭师傅脑子转得快,坐在屋子里琢磨这件事,越想越感到不对,多半跟这小孩的死尸有关,大早起来顾不上吃饭,急匆匆出了门,到城中找来几个巡河队的人帮忙,在三岔河口那座大桥底下摸排,他认定河里还有东西,跟谁说谁也不信,但是捞尸队这些人全听郭师傅的,几个人分别握着长杆往河底下探,一尺一尺的在深水中划拉,倘若是河底下有什么异物,凭手感就能知道,从天亮开始,摸排到中午时分,发现河底下沉着一具女尸,可是谁也捞不上来,死人好像在河底下生了根。

  这时候是白天,周围有些看热闹的社会闲散人员,老百姓一看河底下捞出女尸了,争着围过来看,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边上议论,以往海河里经常捞出死尸,死者以男子居多,大部分是游野泳淹死的,女人很少下河游泳,女人游泳在旧社会不成体统,所以海河中的女尸不多,但也不是绝对没有,河里一旦出现女尸,往往是凶杀抛尸或投河自杀,这种事传得特别快,不一会儿的功夫,河边的人群就挤满了,后边个儿矮看不见的,急得跳脚蹦高,真有爬上房顶看的,天津卫老少爷们儿最爱看热闹,走半道遇上热闹,家里纵有天大的急事,他也得先看够了再回家。

  巡河队有几个人下了水,桥上还有人用绳钩拖拽,费了好半天的劲,总算把三岔河口这具女尸捞出水面,包括郭师傅在内,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河底的女尸怎么会如此沉重?

  巡河队把女尸打捞上来,仔细这么一看,尸身上长满了河苔,剥也剥不掉,全部与尸身长为了一体,深绿色河苔覆盖下的皮肉坚硬如铁,死尸枯僵,面目难辨,看上去极是可怖,更可怕的是,女尸被捆做五花大绑,牛筋索子缠麻绳打了死结,浸过水越勒越紧,解都解不开,背上捆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大铁坨子,所以沉在河底没有浮上水面,巡河队也把铁块一同捞了出来。

  围观人群亲眼目睹了整个捞尸的经过,凡是看见这女尸模样的人,没有一个不怕,那样子根本看不出是死人了,简直是个浑身长着绿毛的怪物,这件事满城轰传,家家户户烧香帖符求祥瑞,城里的善主大户买卖商家,纷纷凑钱请僧人到桥上来念经,在以往的迷信传说里,淹死的冤魂往往要找替身,比如一个人溺水身亡,枉死之人阴魂不散,去不了地府,却变成了浸死鬼,它会被困在原地,白天有太阳照着,鬼躲在河底一动也不能动,下雨觉得是乱箭穿身,刮风好似拿刀子割肉,处境极为凄惨,什么时候再有人打河边经过,这个鬼把人引到河里,那人即便会游泳,架不住有鬼在水底下抓住了脚脖子往下拽,挣脱不开就给淹死了,水鬼这么做等于找到了替死鬼,它才能重入轮回,留下刚死的那位在河底受罪。

  旧社会人们的迷信观念很深,认为浸死鬼每年都要找替身,往往把河里淹死人的事情归结于这种原因,以至于说水鬼永远被困在生前淹死的地方,浮尸则有所不同,因为不知道是在哪淹死的,必须请僧人来念往生咒,超度这个水鬼,否则今后这桥底下还要有人送命,到解放后才没了这个章程。

  郭师傅身为五河水警,看到当天的情形,心知肚明是桩凶案,而且是双尸案,数年前有母子两个遇害沉尸河底,直到水贼下绝户网,才无意中带出了小孩的尸身,昨天半夜屋子里返潮,说不定就是河中的水鬼找上门要孩子,不过这种阴魂不散的事无法证实,也不知是不是僧人念诵的往生咒管用了,使河里的亡魂得以超度,反正三岔河口没再闹过鬼,这一大一小两个死尸的案子官面儿上无人过问,一度成为悬案。

  七

  解放前,天津卫的几条河,加上一些脏水洼子臭水坑,每年淹死两三百人都是少的,死者大多数系溺水身亡,十成里只有一成是凶案,这一成里能破的案子,超不过十分之三,说实话这也不算低了。

  三岔河口沉尸案轰动全城,谁破了这案子谁就能升官发财,可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案子没法破,主要是这两具死尸在河底下的年头不少了,但尸身没有朽坏,也没让鱼啃噬,死人在河底下变成了僵尸,道理上无法解释,要按迷信的说法,或许是死得太冤,而衣服鞋子早在河底淤泥中浸烂了,识别不出身份,又没有主家认领,那年月兵荒马乱,人命如同草芥,活人的事儿都顾不过来,破不了的命案更是多得数不清,因此官面儿上没人理会,备个案就不管了。

  巡河水警通常不参与破案,按说也不该多想,可这件悬案,就像那女尸身上绑的铁坨子一样,沉重的压在郭师傅胸口,始终移不开放不下,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去桥下烧了几张纸钱,往后郭师傅终于挖出这个案子,引出一段“恶狗村捉拿连化青”,到时候还有更邪行的事,您先记着这个话头,咱们后文书还得接着说。

  先说当时在三岔河口发现女尸,围观的人们都说郭师傅神了,怎么能事先知道河底下有女尸,必然是有观风望气的本事,简直是河神啊,前清时历任巡河队的老师傅,往往被百姓们送个“河神”的绰号,大伙从此就传开了,也管郭师傅叫“河神”,一提起来都说是“河神郭得友”,群众的嘴,赛过广播报纸,传得那叫一个快。

  郭师傅听到别人称自己为河神,立刻出了身冷汗,想起师傅生前再三叮嘱:“将来谁管你叫河神你都别答应,不然准出要命的事。”

  然而为什么不能叫河神,师傅好像没提过,他记起这番话,挨个告诉那些熟人,可不敢这么称呼。

  至于那个泥娃娃塑像,仍和以往一样摆在屋里看家,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之后破除封建迷信,这一类东西,大多落得打破砸烂的下场,郭师傅家的娃娃大哥,也在那个时候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了,这次丢了可就再没找回来,不过郭师傅倒不怎么担心,他认为自己家中这位娃娃大哥有灵性,准是又躲出去避难了。



第三章 魏家坟镜子阵


  一

  三岔河口沉尸案的前一年,闹过一场大水,按以往的经验,头一年涝,转过年来容易大旱,因此发现河底沉尸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少,天气酷热,下河游泳的人比往年多出几倍,接连淹死了几个游野泳的,几乎全是不知深浅的半大小孩,虽说黄泉路上没老少,可看着也真让人心疼,自打捞出一具沉在河底的女尸,传得满城皆知,到海河里游泳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

  沉尸案出在阴历六月二十八前后,是秃尾巴老李哭坟的日子,之后半个多月,海河里只淹死了两个人,全都是不知情的外地人,按说河里淹死的人少,巡河队应该高兴才是,可拿的钱也少了,以往捞尸的时候,都有慈善会给份钱,没活儿的时候则没有这份犒劳。

  郭师傅光棍一条,家里只有一位不吃不喝的娃娃大哥,此外没什么亲戚,但他时常帮衬更穷的街坊四邻和兄弟朋友,手头从来没富余过,眼看家里米缸见底儿了,日子越过越紧,不得不到处找外活儿,帮人家操持白事扎些纸人纸马,赚几个钱糊口。

  他在巡河队里有个小师弟,姓丁叫丁卯,这小伙子干练,机警伶俐,尤其能在外面张罗事儿,有一天俩人找了个大活儿,城南娄家庄死了一位财主老太爷,当地的豪绅,人家家大业大,这场白事要风光大办,首先是请城里最好的裱糊匠,您要问裱糊匠是干什么活儿的?说白了就是扎纸活儿的,以前那房屋顶棚里面这层全是纸糊的,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一般人家自己糊不了,非找裱糊匠来糊顶棚不可,糊的时候还要念叨几句“家宅平安财气进屋”之类的吉祥话儿,做这行当还得会扎纸人纸马纸宅子,凡是办白事时烧给死人的纸活儿,只要是主家说得出来的东西,手巧的匠人全能给糊出来。

  巡河队的老师傅有这门手艺,郭师傅和丁卯俩人扎扎实实学过,手艺也是不错,晚上扎纸活儿,白天又做信马,到了吊丧的时候,府宅正屋里摆下灵堂,孝子贤孙跪在灵前守着,不断有亲戚朋友过来吊唁,走马灯似的络绎不绝,旧社会大户人家白事办得特别重,门口左右高搭素牌坊两座,上面有横匾,一边写着“凄风”,另一边对着“冷月”,门前还有座更大的纸牌坊,上写“当大事”三字,下列纸人纸马,长棚内是一班吹鼓手,来奔丧吊孝的人那叫一个多,得有两个迎来送往的“信马”,哥儿俩扎完纸活儿,还得去给人家当“信马”。

  什么叫“信马”?现在说信马,可能没几个人知道了,早年间才有这样的风俗,大户人家阔气,住好几进的大院套,那叫深宅大院,按当时的规矩,吊丧时要安排两个小厮,让俩小厮一个站在大门里,一个站在二门外,身穿圆领青布衫,腰里扎上红腰带,下身是红布裤子,脚踩薄底快靴,身背大蟒鞭一条,一个头上戴红帽,一个头上戴黑帽,有客人进了大门,戴红帽的引路喝道,举手投足跟台上唱戏的似的,把来客带到二门,换了戴黑帽的引至拜台,再由执事指引对灵位行礼磕头,这一个红帽一个黑帽的两个小厮,并称“信马”,其实办丧事,没有信马也没问题,但是越有钱的人家越在乎排场,不安排信马总觉得少几分气派,提前没想到,临时想找,又没有合适的人,便让这俩裱糊匠去做,还真没有比这二位更合适的了,规矩不用教,全懂,那架势又好,二人装模作样喝道引路,跟着忙活一场,除了拿份应得的赏钱,每天混上一顿好饭菜,四碟八碗自不必说,还能顺带喝两吹烧刀子,郭师傅和丁卯得了这份差事,赛过升天一般美。

  二

  老时年间,天津卫大户人家办白事,讲究出大殡,出殡之前首先是吊丧送路,同样有各种迷信风俗,出殡当天,更要用棺材抬着死人游四门,在一大早的哭丧声中,杠夫们抬着大棺材离家,这叫起灵,头里是开道打幡的,外加吹鼓手,还有念经的和尚老道,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在后头跟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要在街上绕行很大一圈,最后把棺材抬到坟地里埋下,出殡下葬的整个过程当中,要有两个撒纸钱的人,您别看撒纸钱简单,那也是功夫,里边的门道儿可不少,没两下子还真做不了。

  按照旧例儿,棺材离家起灵之时先撒一阵纸钱,这是打发那些个“外祟”,比如孤魂野鬼之类,给点钱远远的打发走,不让它们在后面跟随,出殡这一路,途径十字路口、过河、拐弯、过桥,一律要撒纸钱,这是路钱,担心有鬼缠绕着迷了路,会撒纸钱的人,抓起一把纸钱抛出去,首先是扔得高,出手呈弧线形,其次是多而不散,落下来纷纷扬扬好似天女散花,散而不乱,围观看热闹的都跟着喊好,当时这也算是一景儿了。

  郭师傅和丁卯经常参合白事,出殡那天别的活儿全结了,他们俩又帮着撒纸钱,前后忙活了三天,裱糊、信马、撒纸钱,总共拿了三份赏钱,还有额外的犒劳,这就是给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办白事的好处,一年到头顶多赶上个三五回,跟送葬的队伍出殡到坟地,埋了棺材回到城中,当天下午还有顿大席,到现在也是这种风俗,不管红事白事,必须摆酒席,最后一天格外丰盛,按照老例儿得是传统的八大碗。

  下午主家开出席来,果然是最讲究八大碗,八大碗具体有哪八个菜,根据档次不一样,也是各有各的分别,但肯定有八个热菜,人家这家做的八大碗在天津卫也算是头份了,四清蒸四红烩,鸡鸭鱼肉,海参干贝大虾,一样一大碗,流水的席面,敞开了随便吃。

  操持丧事的这些吹鼓手、杠夫、和尚、老道,以及管家下人,全在门前大棚里吃喝,郭师傅和丁卯平时在巡河队当差,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见天儿窝头白菜,那些老天津卫的人,又特别讲究吃,天津卫有句俗话说得好“当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所谓海货,在天津指的是“海蟹、对虾、黄花鱼”这几种海鲜,从前这一年到头,只有从清明到立夏期间,才有海货上市,每年趁着季节吃上几顿,错过就得等明年了,再怎么穷的人,等到海货上来的时候,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拿到当铺里当掉,换几个钱买二斤海货回家解馋,这样的人家,在天津卫不算不会过日子。

  他们俩有时候替人家操持白事儿,逮住机会混吃混喝,偶尔也能解解馋,但还是觉得缺嘴,丁卯年轻没出息,一看菜好,忍不住多喝了几碗,眼花耳热之余,嘴上就没把门的了,也不管认识不认识,逮谁跟谁胡吹乱侃,舌头都短了半截,他跟旁边一个胖和尚说:“咱俩得走一个啊,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俩关系不一般,我的妻侄儿是你表弟,你表弟的姑妈是我媳妇。”

  胖和尚也没少喝,让丁卯给绕懵了,认不出这位撒纸钱的是谁,奇道:“阿弥陀佛,施主究竟是贫僧的什么人呐?”

  三

  丁卯笑道:“我是你亲爹呗。”

  那胖和尚怒道:“我那个缺了八辈儿德的亲爹,早让黄土埋了,你算哪根儿葱啊?”

  郭师傅同样没少喝,好在意识还算清醒,听丁卯在那说胡话八道占出家人的便宜,赶紧劝阻,免得闹出事儿来丢人现眼。

  这位胖和尚,本名李大愣,法号顺口叫圆通,现在一提这名号,知道的是法号,不知道还以为是送快递的,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属于来路不明混进庙里的酒肉和尚,天津卫这地方市面儿繁荣,养下一些不务正业的社会闲散人员,个个好逸恶劳,一天一个现在,家里要房没房,要地没地,全部家当只有一套衣服,他这种人再怎么穷,也有套像模像样的衣服,穿着出门叫开逛,也叫逛衣,全指这身行头招摇撞骗,家里失火他不怕,如果摔进水沟脏了衣服,可心疼得不得了,比如这位李大愣,有件僧袍袈裟,剃了个光头,刮得锃亮,脑袋顶上点几个香疤,遇上白事出殡,他就冒充和尚去给人家念经,讨两个钱混一顿吃喝。

  李大愣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待跟丁卯分个高低,一看旁边劝架的这个人眼熟,说道:“哎呦,这不是河神郭二爷吗?”赶忙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郭师傅心想这是什么和尚,穿着僧袍胡吃海喝,居然还抱拳行礼,可能也是个混白事会的,当即还礼,跟胖和尚李大愣随口聊了几句。

  周围那些人一听是巡河队的郭师傅,纷纷过来敬酒,这叫“人的名,树的影”,前些天三岔河口捞出一具女尸,女尸身上长满了深绿色的河苔,五花大绑捆在生铁坨子上,沉到河底不知多少年了,这件事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妇孺皆知,在座之人都说河神郭师傅有本事,不愧是保佑地方平安的“河神”。

  郭师傅往常人缘就好,他说话诙谐风趣,走到哪都能招拢一群人听他说话,可他最怕别人提“河神”俩字,闻言连连摇手,不敢当此称呼,看此刻天色不早,吃饱喝足,该拿的犒劳也拿了,跟同席的人们应酬几句,带着师弟丁卯起身告辞,从娄家庄往城西他们住的地方走,这趟可不近,俩人酒后走这条夜路,黑灯瞎火的走错了道,不知不觉走到一大片瓦房当中的马路上,此地叫魏家瓦房,又叫魏家坟,是城南最邪行的地方。

  四

  清末以来,城区的规模扩得很大,马路两旁大多装有线杆电灯,贫民区虽然没有现在这么亮,但完全能看清路,大片大片的平房,被马路胡同分割得支离破碎,除了老城里那一块地方坐北朝南,Ⅴ9②天津卫周围的民宅和马路,没有东西南北这么一说,马路和胡同全是斜的,不认识路的人进来,如同走进迷宫。

  外地人到北京打听道儿,想去哪,怎么走,北京人指路很简单,往北往南,让问路的人一听就能明白,这和北京城的格局有关,四九城的建筑物全是坐北朝南,有几条斜街也不多,天津卫正相反,您要问路,可别跟天津人说东西南北,没几个人分得清,一般东西走向为道,南北走向为路,横道竖路,比如一说某某路,从地名上看,应当是一条南北向的马路,但这个方向并不准确,旧天津卫的道路赛过蜘蛛网,这跟河流分布以及各国划分租借地有关,民国年间城南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电灯路灯也少,好在没几条死胡,你穿街过巷,只要不把大致方向搞错了,也不至于迷路。

  郭师傅和丁卯这顿酒,从下午喝到天黑才回家,两个人脚底下没根,一步三晃,只好在半路停下来醒酒,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路边,大马路上黑灯瞎火,除了他们俩一个人也没有,周围有很多平房,房屋高低错落,路旁有电线杆子也有树,路灯全都不亮,看起来像是在城里,但附近一片死寂,成片的平房全是空屋,附近隐隐约约有股死尸身上的臭味。

  这么一大片平房,全部断了电,所有的房屋和路灯都不亮,天上只有朦胧的月光,那些房屋树木和电线杆子,在月影下显出黑黢黢的轮廓,听不到夏虫儿的鸣叫之声,反倒有股不知来源的臭味,好像是尸臭,不过这是在城里,闷热的三伏天,普通民宅里不可能放死人放到发臭。

  俩人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仔细打量这条马路和周围的房屋,觉得眼熟,一看路牌想起来了,这地方叫魏家瓦房,老话管绕远叫“走冤枉道儿”,哥儿俩心说咱这冤枉道儿走的,居然转到魏家瓦房来了。

  如今魏家瓦房是南门外的一大片民宅,介于郊区和城区之间,早个二三十年,地名还叫魏家搂或魏家坟,本来是一大块坟地,那年头就是坟地多,并不奇怪,城里死人城外埋,村里死人村外埋,所以老话说“哪处黄土不埋人”,活人周围住的全是死人,当初围着老城一圈,埋死人的坟地是东一片西一片,到处皆有,清朝末年漕运盐运发达,天津城面积不断扩张,那时候盖的很多房屋,以前几乎都是坟地。

  说到魏家瓦房魏家楼,起先叫做魏家坟,变成居民区之后,人们避讳提坟,一说在哪住,住魏家坟,那不成鬼了?于是改称魏家楼,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座楼,因此后来改叫魏家瓦房,那时候上点岁数的人一提起魏家坟,想到的往往是“吊死鬼”。

  五

  要说埋着吊死鬼的魏家坟,年代还不是太过久远,清朝末年的时候,天津卫当地有一户姓魏的人家,以卖炊饼为生,家道小康,一家三个兄弟,老大年少夭折,很早就死了,剩下二哥和三哥对半平分了家产,二哥是继承祖业,挑个担子沿街叫卖蒸食,蒸食就是馒头炊饼之类的面食,早年间叫蒸食,三哥心高志大,不愿意再做蒸食这份营生,选择到金铺当学徒,跟掌柜学着打金银首饰,木匠瓦匠学三年也就学会了,打金银首饰至少学六年,还要给掌柜白做三年,那个年代没有学费,学成手艺帮三年工,算是报答恩师。

  三哥当学徒当了十年,学会了满腹生意经,也把手艺学到家了,自己出来开了个小首饰铺,凭着货真价实,诚信可靠,手艺又好,精益求精,逐渐把买卖做大了,钱是越赚越多,几年之后扩充成了卖首饰的金楼。

  二哥那份买卖做得同样不错,娶个媳妇特别贤惠,两口子自做自卖,起早贪黑存下点辛苦钱,先是在街上赁了半间门脸儿房,后来也把生意做起来了,除了祖传的炊饼馒头,还开始卖各种糕点面食,店面也增加到前后三间,实在忙活不过来了,又雇了个小徒弟,让小徒弟在前头当伙计卖货,二哥两口子在后头做,跟三哥的首饰金楼相邻,彼此相互照应,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谁成想好景不长,到庚子年八国联军打破大沽口杀进北京城,天津卫首当其冲遭了殃,乱兵在街上四处劫掠,各大店铺尽遭洗劫,三哥的首饰金楼让乱兵抢了一空,店面烧成了一片废墟,从此倒闭,再没缓起来,三哥夫妻俩一时心窄想不开,双双在屋子里上了吊,说白了这夫妻俩没得善终,是对吊死鬼。

  二哥那间点心铺,当天也遭乱兵洗劫,好在是糕点食品,没折大本儿,两口子四处借贷,东拼西凑,总算凑足了一笔本钱,再次装修了铺面房,还可以接着做生意,后来又把买卖做大了,有钱了买房子置地,有身份不能叫二哥得称二爷了,魏二爷发迹之后,时常想起三弟两口子上吊,死得太屈了。

  亲哥们儿亲弟兄,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可以补上,手足断了没法再续,人活一辈子,身边不能没个近人,爹娘只能陪你前半辈子,妻子和儿女顶多陪你后半辈子,唯有亲生兄弟,从小到老跟你一辈子,因此叫手足之情。

  魏家二爷一想起自己的兄弟,忍不住就要流泪,先后多次请来高僧念经超度亡魂,又在城外买了块风水好的坟地,把老三夫妻的棺椁,以及魏家故去的祖先长辈,全部迁到这块坟地里重新安葬。

  坟地乃家族之基,后代乃家族之根,有根基才有福禄,魏二爷买下这块坟地,自是希望家门平安,生意兴隆,那年头大户人家的坟地,属于私有性质,这片坟地就叫魏家坟,坟前有祠堂叫魏家祠,坟地内松柏合抱,古木参天,一年到头雾气缭绕,隐隐传出蛇嘶狐鸣,整块地东西长近两里,南北宽近三里,挺大的一片,林木非常茂密,西南边地势很低,与南洼连成一片,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茫茫大泽,事先找专门看阴阳宅的张半仙看过风水,张半仙替魏二爷相中这块坟地,认为风水绝佳,哪知此地古怪甚多。

  六

  魏家坟方圆数里尽是古树,苍松偃柏,林子里躲着不少狐狸、黄狼、刺猬、恶獾之属,常有邪祟出没,拿张半仙这个神棍的话来讲,全因此地颇有灵气,如若是风水不好的所在,也不会有这些有道行的东西,结果魏家二爷的生意传到儿子那辈,惹了一场大官司,赔得倾家荡产,又赶上疫情,到头来家破人亡成了绝户,魏家坟从此荒废,变成了没有主家的乱坟,民国之后,随着城区面积扩大,魏家坟盖起了大片瓦房,地名变成了魏家楼,过了些年又改名魏家瓦房,以前那些苍松古树和坟头墓碑早都没了,不过人们仍习惯称这地方叫魏家坟。

  郭师傅和丁卯认出这是魏家瓦房,也听过当年此地埋着吊死鬼,说不上有多熟,以前来过几次,估摸自己喝多之后走错了路,不知不觉转到此处,此地居住者大多是平民百姓,胡同马路像蜘蛛网,去年发大水把这一大片瓦房全淹了,如今只有个别废屋中还住着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拾荒者,多数则是危漏空屋,虽然也算城里,但是断电断水,迟迟没被拆除。

  郭师傅不敢让别人称呼他河神,不提还好,一提河神准倒霉,当初老师傅说得没错,他没法不信这份邪,人要走起背字儿来,喝口凉水也能把牙塞着,魏家瓦房跟他们家是两个方向,深更半夜的怎么走到这地方来了?

  郭师傅想着赶紧回家,跟丁卯找准了方向,顺着马路往前走,以为出了魏家瓦房这段路就好走了,可周围那些马路胡同全是斜的,东撞一头西撞一头,走来走去净兜圈子了,哥儿俩这下是洋鬼子看京戏——傻了眼。

  丁卯说:“哥哥,魏家瓦房真邪行,咱俩走了这么半天,按说早该走到外头的大马路上了,可怎么还没走出去,冤魂缠腿不成?”

  郭师傅说:“兄弟,深更半夜的千万别胡说,眼下别看这些屋子全空了,以前可也是住人的地方,哪来的鬼?”

  丁卯说:“怎么是胡说,魏家坟埋着俩吊死鬼,这件事儿可不是我编的,城里城外谁不知道。”

  郭师傅说:“魏家坟埋吊死鬼那会儿还有大清国,现今是什么年月了?如若有块坟地就闹鬼,往后活人可没地方住了,况且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咱哥儿俩行得正做得端,这辈子没做过让人在身后戳脊梁骨的勾当,别说魏家瓦房没鬼,有鬼也是它躲着咱们走。”

  丁卯在捞尸队混饭吃,倒不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他说:“哥哥,我说话你别不信,如果魏家瓦房没有鬼,房顶上那些东西是什么?”

  酷暑时节闷热闷热的夜晚,呆着不动都能出身汗,可郭师傅听完这句话,却觉得脊梁根直冒凉气,心里更是不解,问道:“兄弟,大半夜的说这些你不嫌渗得慌,房上都是瓦片啊,还能有什么东西?”

  丁卯说:“不信你自己抬头往上瞧瞧。”

  七

  郭师傅听丁卯说房上有东西,他就抬头往上看,没瞧见屋顶有鬼,但借着月光依稀看到,铺着瓦片的房屋檐脊上挂着几面镜子,旁边那家也有,还不是一家两家,这片平房,十家里头有八家在屋顶挂镜子,各家各户居民搬走之后,这些镜子也没取下来,仍旧在屋顶檐脊上挂着,住户们不可能吃饱了撑的,无缘无故在房上摆镜子阵。

  丁卯说:“哥哥,瞧见没有,谁们家过日子会在屋顶上挂镜子?魏家楼以前是片埋死人的乱坟,这地方没鬼才怪,早知道白天出殡的时候留点纸钱在身上了,据说遇上孤魂野鬼缠人腿,撒两把纸钱把它们打发走便没事了。”

  郭师傅曾在城里看过见两户家人争执,险些闹出人命,起因是其中一家在屋顶上挂镜子,说是由于对面那家房子盖得不好,屋顶檐脊斜对着他们家大门,把家里的风水给破了,所以在屋顶挂镜子,要将这阵邪气挡回去,两家人为此事可没少打架,但魏家瓦房这么一大片屋子,家家户户都在房顶上摆镜子阵,这种怪事还真没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

  他发现房上这些镜子,全都用铁丝绑在房顶,多年没有擦拭,镜子上落满了灰,那些镜子也不是铜镜,很普通的一些镜子,有的齐整有的残缺,看这情形,即便不是用来镇压邪祟,也是种风水布局。

  郭师傅对丁卯说:“镜子阵无非辟邪,或是助风水添形势,有这种布置就更不可能闹鬼了,况且直到去年发大水之后,魏家瓦房这一带才没什么人住,之前可没听说这里出过什么邪门儿的怪事,我看咱哥儿俩就别疑神疑鬼的胡猜了,要信这些东西,往后还怎么吃捞尸队这碗饭?”

  丁卯认为郭师傅这番话,也是说在理儿上了,魏家瓦房屋顶上摆的镜子阵,或许只是种风水阵,但还有个怪异不明的情况,打刚才就闻到魏家楼这片平房里有股尸臭,会不会有盗贼杀人害命,死尸扔到了没人居住的空屋里,天热腐烂发臭了,半夜路过这的人迷路走不出去,是有冤魂拦挡。

  郭师傅想了想,说道:“眼见为实,咱先过去瞧瞧再说。”他们这俩人真是胆大,寻着这股臭味找过去,就看见路旁有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倒在墙下,离得越近越觉得臭不可闻,而且走近了看,发现这东西居然还会动。

  八

  这片平房没有路灯,俩人看不清路边的东西是什么,闻着有死尸的臭味,离远了看就是白乎乎的一团,走近一瞧似乎在动,再往近处走不得不捏住鼻子,那气味太臭了,又走近两步,走到伸手就能摸着的地方,俯身看这东西,这才看清楚是爬满了白蛆的腐尸。

  二人一看这可太恶心了,天热死尸身上长蛆了,忍不住想吐,赶紧用手按住了嘴,因为舍不得八大碗那四红烩四清蒸,一年到头吃不着两三回,吐出来太可惜,硬生生忍住没吐。

  先前一直闻到的臭味,全是从路边这个东西散发的尸臭,不过并不是死人,也不知是哪种动物的尸体,由大小轮廓上看,有可能是条野狗,估计过不了几天就烂没了,这也没什么可看的,但就在不远的地方,又看见两只死猫。

  人死在路边那叫倒卧,也叫路倒尸,如果是在城里,不管有没有主家,总归有好心行善的人帮忙收尸掩埋,谁都不管官面儿上也会派人收敛,猫狗之类的动物死在路边,有收垃圾的捡,魏家坟这片空屋破平房,可能也是快拆了没人住,死猫死狗横尸路边无人理会,任其腐烂发臭,这种事不算奇怪。

  郭师傅和丁卯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再胡思乱想了,这时候天上的云层移开,月光明亮,把房屋马路照得格外清楚,一看顺着这条马路一直往前走,拐个弯就能走出魏家瓦房,这么条道怎么绕了这么半天走不出去?

  俩人寻思大概是喝多了,酒劲儿没过,心里还犯着迷糊,加上云埋月镜,路边又没有灯,也难免走转了向,现在趁着月明赶紧走,哥儿俩想到这拔腿便行,走着走着,郭师傅觉得好像有个东西跟过来了,跟着他们俩往前走,转头往后看,什么也没有,心想:“自己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为何总是疑神疑鬼?”

  郭师傅心里头七上八下不安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路口了,走到这就算出了魏家瓦房,可还是感觉身后有东西跟着,后脖子冷飕飕的,这时他看见月光照在地上,除了他和丁卯的影子,后头还有个很小的黑影,丁卯也瞧见了,俩人吃了一惊,再转头往身后看,只见一个比猫大比狗小的东西,毛茸茸尾巴挺长,“嗖”地一下突然从郭师傅背后蹿出来,一溜烟似的顺着墙根逃去,转眼间就没影了。

  俩人立在当场,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他们找了个特别懂这些事的人,把这天半夜在魏家瓦房迷路,路边看到死猫死狗,屋顶上有镜子阵的经过,怎么来怎么去,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听人家讲,魏家瓦房以前就多狐獾精怪,当年那片坟地成为民宅之后,也不太平,居民们不得安宁,经风水先生给指点,各家各户都在屋顶檐角上挂镜子,这镜子不是乱挂,摆成了阵法,那些有灵性的东西进了这片平房,往往会迷失方向走不出去,直至困死在里头,经常能看到死猫死狗,魏家瓦房的住户,在发大水的那年淹死了不少人,据说就是摆了这阴损的镜子阵,遭了报应。

  大水退去之后,魏家瓦房留下大片的空屋,平时不论白天黑夜,谁打这过都没出过事,可能是郭师傅那阵子总被人称为“河神”,倒霉事接连不断,人在阳气重的时候,孤魂野鬼都不敢近前,如若是气运衰落,必定是灾星当头印堂发黑,阳气也随之减弱,当时那片平房里可能困着只狸猫或狐狸一类的东西,它看郭师傅和丁卯身上阳气弱,用障眼法迷住这两个人,跟在后头逃出了魏家瓦房,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野狸被困在魏家瓦房出不去,是它劫数到了该着一死,躲在河神郭师傅身边才得以避过此劫。

  九

  究竟是不是这么回事,倒也难说,郭师傅当时想不明白,过去也就过去了,直到解放之后,六十年代了,有一天半夜,他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下班回家,那时已经立秋了,秋风萧瑟,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又是深更半夜,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

  当天白天他在海河打捞浮尸,忙活了一整天,水米没沾牙,饿得前心贴后心,想着赶紧回家吃口热乎饭,骑到一条沿河的路上,这辆老式自行车突然蹬不动了,好像有东西在后边拽着他的车,不让他往前去。

  郭师傅只好停下车,扭头往后看,只见车后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马路上跑过去,转眼就看不到了,不知道是哪来的狸猫,瞅着也像狸猫,路上太黑,看不出究竟是个什么。

  此时从后头来了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身上穿着工厂里的劳动服,车后夹着饭盒,瞧这样子是工厂里下夜班的工人,这个年轻工人蹬着自行车蹬得飞快,从郭师傅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径直往前头去了。

  郭师傅心说:“这毛头小伙子,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啊?”他看看自己这辆自行车没事,又蹬得动了,便蹬上车继续走,忽听前头“扑通”一声响,抬眼一看吓了一跳。

  原来那骑车很快的年轻工人,竟然把自行车骑进了河里,那河边都有半米多高的墙沿,这人骑得太快,撞在墙沿上整个人折着跟头翻到河里,大头朝下,脑袋陷进了淤泥里。

  人命关天,岂同小可?郭师傅不敢怠慢,连衣服都顾不上脱,扔下车就跳进阴冷的河中,拼命把这个年轻工人拖到岸边,此人的鼻子耳朵嘴里全塞满了淤泥,脸色铁青,刚拖上来已经没呼吸了,估计再稍迟半分钟,这个人就没救了,也真是命大碰上郭师傅,换旁人遇上这种情况,即使想救人都来不及。

  郭师傅把这年轻工人救过来送去医院,情况稳定之后问他是怎么回事,这么宽的马路,怎么偏把自行车往河里骑,是不是下夜班太困了,骑着自行车打起了瞌睡,这可太危险了。

  年轻工人说骑到这根本没看见有河,他当时看得清清楚楚,那边分明是路,也不知怎么搞的骑着车过去竟一头掉到了河里。

  医院里的大夫护士听到这些话,都以为这小子吓懵了,路旁灯光明亮,又不是夜盲,怎么可能把河看成路?

  谁知过了几天,还是这地方,又有个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一头撞进了河里,这次路上可没人看见,到天亮才发现河面上露出两只脚,一只脚上有鞋,另一只脚上没鞋,动也不动,等到从河里拽上来,这个人早没救了。

  有一些话当时谁都不敢说出来,但人们心里清楚,没准是这地方有水鬼拿替身,把过路的人往河里引,那天夜里要不是郭师傅的自行车突然蹬不动了,掉在河里淹死的人就是他了,他本事再大,水性再好,一头陷进河泥中也别想活命,另外郭师傅自行车蹬不动的时候,恍惚看到有个黑影在身后跑过去,或许是他当年在魏家坟中救出的小东西,又回来报恩来了。


Copyright © 汕头腰带销售分享组@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