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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爷的剑-5

芝麻微小说2018-06-23 21:5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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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弟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胡非道:「你姓什?啡什?是什来历!」

  小弟道:「我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来历,我我」这本是他心里的隐痛,他说的话虽不伤

人,却刺伤了他自己。像曹寒玉那样的名门子弟,提起自己的身世时,当然不会有他这样悲

苦的表情。

  胡非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厉声道:「我虽不杀无名小辈,今日却不妨破例一次。」

  他的人已箭一般窜出车厢,铁掌交错,猛切小弟的咽喉。

  小弟道:「你虽然肯破例了,我却又改变了主意,又不想死了。」

  这几句话说完,他已避开了胡非的二十招,身子忽然一轻,「嗤」的一声,中指弹出,

指尖已点中了胡非的腰。胡非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腰下又酸又软,一腿条已跪了下去。

  那猫一样的女人,道:「胡大镖头为什忽然变得如此多礼!」

  胡非咬著牙,恨恨道:「你你这个契里扒外的贱人」那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契里扒外

干我契了你什?凭你一个小小的镖师,就能养得起我!」

  她看著小弟,又道:「小弟弟,你刚才只有一样事看错了。」

  小弟道:「哦!」

  猫一样的女人道:「一直都是我在养他,不是他在养我。」

  胡非怒吼,想朴过去,又跌倒。

  猫一样的女人道:「最近你契得太多,应该少坐车,多走路。」

  她用那双新月般的眼睛看小弟:「可是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又害怕,你说该怎办呢?」

  小弟道:「你想不想找个人陪你!」

  猫一样的女人道:「我当然想,想得要命,可是,我在这里人地生疏,又能找得到谁

呢?」

  小弟道:「我。」

  胡非一条腿跪在地上,看著小弟上了车,看著马车绝尘而去,却没有看见后面已有人无

望无息的走过来,已到了他身后。

  车厢里充满了醉人的95气。小弟跷起了脚,坐在柔软的位子上,看若对面那猫一样蜷

伏在角落里的女人。这女人要甩掉一个男人,简直比甩掉一把鼻涕还容易。

  这女人也在看著他,忽然道:「后面究竟有什人在追你,能让你怕得这厉害!」

  小弟故意不懂:「谁说后面有人在追我!」

  猫一样的女人笑道:「你虽然不是好人,可是也不会无缘无故要抢人马车的,你故意要

找胡非的麻烦,就因为你看上了车上的红旗,躲在红旗镖局的车子里,总比躲在别的地方好

些。」

  她的眼睛也像狸一样利,一眼就看出了别人在打什主意。

  小弟笑了:「你怎知道我是看中了车上的红旗,不是看中了你!」

  猫一样的女人也笑了:「好可爱的孩子,好甜的嘴。」

  她眨著眼,眼波流动如春水:「你既然看中了我,为什不过来抱抱我!」

  小弟道:「我怕。」

  猫一样的女人道:「怕什!」

  小弟道:「怕你以后也像甩鼻涕一样甩了我。」.狸一样的女人嫣然道:「我只甩那种

本来就像鼻涕的男人,你像不像鼻涕!」

  小弟道:「不像。」

  他忽然间就已坐了过去,一下子就已抱住了她,而且抱得很紧。

  他的身世孤苦离奇,心里充满了悲愤不平,做出来的事,本来就不是可以用常理揣测

的。

  他的手也很不老实。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渖下了脸,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小弟道:「我的胆子一向不小。」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知道我是什人!」

  小弟道:「你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猫一样的女人道:「漂亮的女人,都有男人的,你知道我是谁的女人!」

  小弟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的,现在总是我的。」

  猫一样的女人道:「可是可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小弟道:「我没有名字,我我

是个没爹没娘的小杂种。」

  一提起这件事,他心里就有一股悲伤恨气直冲上来,只觉得世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对得

起他,他又何必要对得起别人?猫一样的女人看著他脸上的表情,脸已红了,好像又害羞,

又害怕,头声道:「你心里在想什?是不是想强奸我!」

  小弟道:「是。」

  他的头已伸过去,去找她的嘴。

  突听车窗「格」的一响,彷佛有风吹过,等他抬起头,对面的位子上已坐著一个人,苍

白的脸上,带著种说不出的悲伤。

  小弟长长叹了口气,道:「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我又来了。」

  车厢很阔大,本来至少可以坐六个人的,可是现在三个人就似已觉得很挤。

  小弟道:「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风流公子,你的女人多得连数都数不清。」

  谢晓峰没有否认。

  小弟忽然跳起来,大声道:「那末你为什不让我也有个女人,难道你要要我做一辈子和

尚!」

  谢晓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强笑道:「你不必做和尚,可是这个女人不

行。」

  小弟道「为什!」

  猫一样的女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是他的。」

  小弟的脸色惨白的。

  猫一样的女人已坐过去,轻摸著他的脸,柔声道:「几年不见,你又瘦了,是不是因为

女人太多?还是因为想我想瘦的!」

  谢晓峰没有动,没有开口。

  小弟握禁双拳,看著他们,他不开口,也不动。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为什不告诉我,这位小弟弟是什人,跟你有什关系!」

  小弟忽然笑了,大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笑什!」

  小弟道:「我笑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什人了,又何必别人来告诉我!」

  猫一样的女人道:「你真的知道我是什人?」

  小弟道:「你是个婊子。」

  他狂笑著撞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狂笑,狂奔。

  至于谢晓峰是不是还会跟著他?路上的人是不是又要把他当作疯子?他都不管了。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一章 存心送死

  他又奔回刚才那城市,「状元楼」的金字牌仍旧闪闪发光。

  他冲进去,冲上楼。

  楼上没有血,没有死人,也没有战后的痕迹,只有那胖掌柜还站在楼头,契惊的看著

他。

  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刚才是根本没有出手?还是已被打跑了?

  小弟也不问,只咧开嘴对那胖掌柜一笑,道:「契白食的又来了,把刚才那样的酒席,

再给我照样开一桌来,错一样我就抄了这状元楼。」

  酒席又摆上。

  八热炒四荤四素,先来八个小碟子下酒,还有六品大菜,虾子岛参,燕窝鱼翅,全鸡全

鸭,一样都没有少。

  可是小弟这次连一口都没有契。他在喝酒。

  二十斤一坛的竹叶青,他一口气就几乎喝下了半坛子。他几乎已醉了。

  谢晓峰呢干谢晓峰为什没有来?是不是在陪那婊子?有了那样一个女人陪著,他为什还

要来?

  小弟又笑了,大笑。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车声,一行镖车正从街上走过。

  有镖车,就有镖旗。

  镖旗是走镖的护符,也是镖局的荣誉,这行镖车上插的是红旗。

  比鲜血还红的红旗。

  第一辆镖车上的红旗迎风招展,正面绣著一个斗大的「铁」字。

  反面绣著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剑和二十八枝穿云箭。

  这就是红旗镖局总镖头的令旗,有这面旗在,就表示这赵镖是威镇匹湖的「铁骑快剑」

亲自出马押送的。

  有这面旗在,大江南北的绿林豪杰,纵无不望风远遁,也没有人敢伸手来动这趟镖的。

有这面旗在,才有遍布大江南北一十八地的红旗镖局。所以这已不仅是一个人的荣誉,也是

十八家镖局中大小两千余的身家生命所系。无论谁侮辱了这面镖旗,红旗镖局中上上下下两

千余人都不惜踉他拚命的。

  小弟又笑了,大笑,就好像忽然想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

  大笑声中,他已跃下高楼,冲入镖车的行列,一拳将前面护旗的镖师打下马去,身子凌

空一翻,摘下了车上的镖旗,双手一拗,竟将这面威震大江南北的银剑红旗一下子拗成两

段。

  车轮声,马蹄声,趟子手的吆喝声,一下子忽然全都停顿。

  一片乌云掩住了白日,乌云里电光一闪,一个霹雳从半空中打下,震得人耳鼓嗡嗡作

窖。

  可是大家竟似已连这震耳的霹雳声都听不见,一个个全都两眼发直,皑著车顶上的这个

年轻人,和他手里的两截断旗。

  没有人能想得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发生,没有人能想得到世上真有这种不要命的疯子,敢

来做这种事。

  被一拳打下马鞍的护旗镖师,已挣扎著从地上爬起,这人张姓名宝,走镖已有二十年,

做事最是老练稳重,二十年来刀头舐血,出生入死,大风大浪也不如经历过多少,同行们公

送了他一个外号,叫「实心木头人」。

  那并不是说他糊涂呆板,而是说他无论遇上什事,都能保持镇定,渖著应变。可是现在

连这实心木头人也已面如死灰,全身上下抖个不停。

  这件事实在是意外,太惊人,发生时大家全都措手不及,事发时每个人都乱了方针,否

则小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末必能一连得手,就算能侥幸得手,现在也已被乱刀分尸,剁

成了肉泥。

  看见这些人的脸色神情,小弟也笑不出来,只觉一阵寒意自足底升起,全身都已冰冷僵

硬。

  又是一声霹雳连下。震耳的霹雳声中,彷佛听见有人说了个「杀」字,接著就是「呛」

的一响,数十把刀剑同时出鞘,这一声响实在比刚才的霹雳远可怕。

  刀光一起,前后杠右,四面八方郡有人飞奔而来,脚步虽急促,次序却是丝毫不乱,霎

时间已将这辆镖车围住。

  就凭这种临危不乱的章法,已可想见红旗镖局的盛名,得来并不是侥幸。

  张宝也渐渐恢复镇定,护镖的四十三名镖师趟子手,都在等著他,只要他一声令出,就

要乱刀齐下,血溅当地。

  小弟反而笑了。他并不怕死。他本就找死来的,刚才虽然还有些紧张恐惧,现在心里反

而觉得说不出的轻松解脱。

  ━━世上所有的荣辱烦恼,恩怨情仇,现在都已将成过去。

  ━━我是个疯子也好,是个没有爹的小杂种也好,也都已没关系了。

  他索性在车顶上坐了下来,大笑道:「你们的刀已出鞘,为什还不过来杀了我。」

  这也是大家都想问张宝的,在镖局中,他的资格最老,经历最丰,总镖头不在时,镖师

们都以他马首是瞻。

  张宝却还在犹疑,缓缓道:「要杀你并不难,我们举手间就可令你化作肉泥,只不过」

他身旁一个手执丧门剑的镖师抢著问道:「只不过怎样。」

  张宝渖吟著道:「我看这个人竟像是存心要来送死的。」

  丧门剑道:「那又怎样!」

  张买道:「存心送死的人,必有隐情,不可不问清楚,何况,他背后说不定还另有主使

的人。」

  丧门剑冷笑道:「那我们就先废了他的双手双腿再说。」

  他的长剑一展,第一个冲了上去,剑光闪动,直刺小弟的环跳穴。

  小弟并不怕死,可是临死前却不能受人凌辱,忽然飞起一脚,踢飞了他的丧门剑。这一

脚突然而发,来得无影无踪,正是江南慕容七大绝技中的「飞踢流星脚」,连流星都可踢,

其快可知。

  可是除了这柄丧门剑,还有二十七把快刀,十五柄利器在等著他。

  丧门剑斜斜飞出时,已有三把刀.两柄剑直刺过来,刺的都是他关节要害。

  刀光飞舞,剑光如匹练,突听「叮」的一响,三把刀、两柄剑,突然全都所成两截,刀

头剑尖凭空掉了下来,两颗圆圆的东西从车顶上弹起,的溜溜的稂在地上,竟是两颗珍珠。

  车顶上已忽然多了一个人,脸色苍白,手里还捻著朵妇人鬓边插的珠花,眼尖的人已看

出上面的珍珠少了五颗。

  五件兵刃被击斯,声音却只有一响,这人竟能用小小的五颗珍珠,在一刹那间同时击断

五件精钢刀剑。在镖局里混饭契的,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了,可是像这样的功夫,大家非

但未闻末见,简直连想都不敢想像。

  又是一望惊震,大雨倾盆而落。

  这怛人却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脸上也彷佛全无表情。

  小弟冷冷的看著他:「你又来了。」

  这人道:「我又来了。」

  大雨滂沱,密珠般的雨点一粒粒打在他们头上,沿著面颊流下,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悲是

喜?

  是怒是恨?谁也看不出。

  大家只看出这个人一定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一定和这个折断镖旗的少年有密切

的关系。

  张宝先压住了他的同伴,就连满心怨气的丧门剑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问:「朋友尊

姓.」「我姓谢。」

  张宝的脸色变了,姓谢的高手只有一家:「阁下莫非是从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来

的!」

  这人道「是的。」

  张寅的声音已发抖:「阁下莫非就是谢家的三少爷!」

  这人道「我就是谢晓峰。」

  谢晓峰!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神奇的符咒,听见了这三个字没有人敢再动一动。

  忽然间,一个人自大雨中飞奔而来,大叫道「总镖头到了,总镖头到」二十年前,连山

十八寨的盗贼群起,气焰最盛时,忽然出现了一个人,一人一骑,独闯连山,以一柄银剑,

二十八枝穿云箭,扫平了连山十八寨,身负的轻重伤痕,大小竟有一十九之多。

  可是他还没有死,居然还有余力追杀连山群盗中最凶悍的巴天豹,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刺巴天豹的首级于八百里外。这个人就是红旗镖局的总镖头,「铁骑快剑」铁中奇。听见他

们的总镖头到了,四十多位镖头和赵子手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相信他们的总镖头一定能解

决这件事。

  谢晓峰心里在叹息。他知道这件事是小弟做错了,可是他不能说,他不愿管这件事,可

是不能不管。他绝不能眼见著这个孩子死在别人手里,因为他在这世上唯一对不起的一个

人,就是这孩子。

  雨珠如廉。

  四个人撑著油布伞,从大雨中慢步走来,最前面的一个人,白布袜,黑布鞋,力力正正

的一张脸,竟是在状元楼上,和曹寒王同桌的那老实少年。

  铁中奇为什不来?他为什要来?

  看见了这年轻人,红旗镖局旗下的镖师和赵子手竟全都穹身行礼,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恭

谨,每个人都对他十分尊敬。

  每个人都在恭恭敬敬的招呼他:「总镖头。」

  难道红旗镖局,竟换了这看来有点笨笨的老实人!

  红旗镖局上下两千多人,其中多的是昔日也曾纵横江湖的好手,也曾有过响当当的名

声,就凭这样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人,怎能服得住那些镖悍不驯的江湖好汉。

  这当然有理。

  镖旗被毁,镖师受辱,就算张宝这样的老江湖,遇上这种都难免惊惶失措。

  可是这少年居然还能从从容容的慢步而来,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上,居然连一点惊惶愤怒

的神色都没有,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修养和钡定,本不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所能做到

的。

  大雨如注,泥水满街。

  这少年慢幔的走过来,一只白底黑布鞋上,居然只有鞋尖沾了点泥水,若没有绝顶高明

的轻功,深不可测的城府,怎能做得到。

  谢晓峰的心渖了下去。他已发现皂少年可能比铁中奇难对付,要解决这件事很不容易。

  这少年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明知镖旗被毁,明知折旗的人就在跟前,竟好像完全

不知道,完全看不见,手撑著油布伞慢慢的走过来,只淡淡的问道:「今天护旗的镖师是那

一位。」

  张宝立刻越众而出,躬身道:「是我。」

  这少年道:「你今年已有多大年纪!」

  张宝道:「我是属牛的,今年整整五十。」

  这少年道:「你在镖局中已做了多少年!」

  张宝道:「自从老镖头创立这镖局时,我就己在了。」

  这少年道:「那已有二十六年。」

  张宝道:「是,是二十六年。」

  这少年叹了口气,道:「先父脾气刚烈,你能跟他二十六年,也算很不容易。」

  张宝垂下头,脸上露出悲伤之色,久久说不出话来。

  听到这里,小弟也已听出他们说的那位老镖师,无疑就是创立红旗镖局的「铁骑快剑」

铁中奇,这少年称他为「先父」,当然就是他的儿子。

  父死子继,所以这少年年纪虽轻,就已接掌了红旗镖局,铁老镖头的余威仍在,大家也

不能对他不服。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们怎会忽然叙起家常来,对镖旗被毁、镖师受辱的

事,反而一字不提。

  谢晓峰却已听出这少年问的这几句家常话里,实在别有深意。

  张宝的悲伤,看来并不是为了追悼铁老镖头的恩爱,而是在为自己的失职悔恨愧疚。

  这少年叹息著,忽又问道:「你是不是在三十九岁那年娶亲的。」

  张宜道:「是。」

  一这少年道:「听说你的妻子温柔贤慧,还会烧一手好菜。」

  张寅道:「几样普通家常菜,她倒还能烧得可口。」

  一这少年道:「她为你生了几个孩子!」

  张寅道:「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一这少年道:「有这样一位贤妻页母管教,你的孩子日后想必都会安守本份的。」

  张实道:「但愿如此。」

  一逅少年道:「先父去世时,家母总觉得身边缺少一个得力的人陪伴,你若不反对,不

妨叫你的妻子到内宅去陪伴她老人家。」

  张寅忽然跪下去,「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对这少年的安排彷佛感激已极。

  一这少年也不拦阻,等他磕完了头,才问道:「你还有什心事!」

  张页道:「没有了。」

  这少年看著他,又叹了口气,挥手道:「你去吧。」

  张宜道:「是。」

  一这个字说出口,忽然有一片血沫飞溅而出,张宝的人已倒下,手里的一柄剑,已割断

了他自己的咽喉。

  小弟的手足冰冷。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少年为什要问张买那些家常话。

  红旗镖局的纪律之严,天下皆知,张宝护旗失职,本当严惩。

  可是这少年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要一个已在镖局中辛苦了二十末年的老人立刻横剑自

刎,而且还心甘情愿,满怀感激。

  这少年心计之深渖,手段之高明,作风之冷酷,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地上的鲜血,转眼间就已被大雨冲净,镖师脸上那种畏惧之色,却是无论多大的雨都冲

不掉的。对他们这位年轻的总镖头,每个人心里都显然畏惧已极。

  这少年脸上居然还是全无表情,又淡淡的说道:「胡镖头在那里?」

  他身后一个人始终低垂著头,用油布伞挡住捡,听见了这句话,立刻跪下来,五体投

地,伏在血水中,道:「胡非。」

  一这少年也不回头看他一眼,又问道:「你在镖局已怍了多久!」

  胡非道:「还不到十年。」

  这少年道:「你的月俸是多少两银子。」

  胡非道:「按规矩应该是二十四两,承蒙总镖头恩赏,每个月又加了六两。」

  这少年道:「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加上腰带靴帽,一共值多少。」

  胡非道:「十十二两。」

  这少年道:「你在西城后面那栋宅子,每个月要多少开销!」

  胡非的脸已扭曲,雨水和冷汗同时滚落,连声音都已嘶哑。

  一这少年道:「我知道你是个很讲究饮食的,连家里用的厨子,都是无价从状元楼抢去

的,一个月没有二、三十两银子,只怕很难过得去。」

  胡非道:「那那是别人拿出来的,我连一两都不必负担。」

  这少年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本事倒不小,居然能让人每个月拿几百两银子出来,让

你享受,只不过」他的笑容惭渐消失:「江湖中的朋友们,又怎会知道你有这大的本事,看

见红旗镖局里的一个镖师,就有这大的排场,心里一定会奇怪,红旗镖局为什如此阔气,是

不是在暗中与绿林豪杰们有些勾结,赚了些不明不白的银子。」

  胡非已听得全身发抖,以头顿地,道:「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一这少年道:「为什?是不是因为替你出钱的那个人,已给别人夺走!」

  胡非满面流血,既不敢承认,又不敢否认,这少年道:「有人替你出钱,让你享受,本

是件好事,镖局也管不了你,可是你居然眼睁睁的看著你的人被夺走,连仇都不敢报,那岂

非长了他人的威风,灭了我们镖局的志气。」

  胡非眼睛亮了,立刻大声道:「那小子也就是毁了我们镖旗的人。」

  这少年道:「那你为什还不过去杀了他!」

  胡非道:「是。」

  他早就想出这口气了,现在有总镖头替他撑腰,他还怕什,反手拨出了腰刀,身子跃

起。

  忽然间,剑光一闪,一柄剑斜斜刺来,好像并不太快。可是等到他闪避时,这柄剑已从

他左胁刺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化作了满天血雨。

  他甚至没看见这一剑是谁刺出来的。

  可是别人都看见了。胡非的人刚跃起,这少年忽然反手抽出了身后一个人的佩剑,随随

便便一剑刺出,连头都没有回过去看一眼。

  这一剑时间算得分毫不差,出手的部位更是巧妙绝伦。但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这一

剑,而是他出手的冷酷无情。

  小弟忽又笑了,大笑道:「你杀你自己属下的人,难道还能教我害怕不成,就算你将红

旗镖局上上下下两千多人全都杀得乾乾净净,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这少年根本不理他,直到现在都没有看过他一限,就好像根本不知道镖旗是被他折段

的,又问道:「谢晓峰谢大侠是不是也来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著油布伞的镖师立刻回答:「是。」

  这少年道:「那一位是谢大侠!」

  镖师道:「就是站在车顶上的那一位。」

  一这少年道:「不对。」镖师道:「不对!」

  一这少年道:「以谢大侠杓身分地位,若是到了这里,遇见了这种事,早该仗义执言,

评定是非,怎一直不声不响的站在那里?谢大侠又岂是这种幸灾乐祸,隔岸观火的人!」

  谢晓峰忽然笑了笑,道:「骂得好。」

  镖车远在四丈外,中间还隔著十七、八个人,可是等他说完了这三个字,他的人忽然就

已到了这少年跟前,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拍上他的肩。

  一这少年脸色虽然变了变,但立刻就恢复镇定,脚下居然没有后退半步。

  谢晓峰道:「总镖头也姓铁!」

  这少年道:「在下铁开诚。」

  谢晓峰道:「我就是谢晓峰。」

  镖师们虽然明知这个人武功深不可测,虽然明知谢晓峰也到了这里,可是听他亲口说出

这三个字来,还是不禁耸然动容。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二章 胸有成竹>>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二章 胸有成竹

  铁开诚躬身道:「先父在世时,晚辈就常听他老人家说起,谢

大侠一剑纵横,天下无敌。」

  谢晓峰道:「你的剑法也不错。」

  铁开诚道:「不敢。」

  谢晓峰道:「能杀人的剑法,就是好剑法。」

  铁开诚道:「可是晚辈杀人,并不是要以杀人立威,更不是以杀人为快。」

  谢晓峰道:「你杀人通常都是为了什!」

  铁开诚道:「为了先父开创镖局时,就教我们人人都一定要记住的六个字。」

  谢晓峰道:「六个字!」

  铁开诚道:「责任、纪律、荣眷。」

  谢晓峰道:「好,果然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难怪红旗镖局的威名,二十六年来始终

不坠。」

  铁开诚躬身谢过,才肃容道:「先父常教训我们,要以镖局为业,就得要时刻将这六个

字牢记在心,否则又与盗贼何异!」

  他的神情更严肃:「所以无论谁犯了这六个字,杀无赦!」

  谢晓峰道:「好一个杀无赦!」

  铁开诚道:「张宝疏忽大意,护旗失责,胡非自甘堕落,操守矢律,所以他们虽是先父

的旧人,晚辈也不能枉怯徇私。」

  他目光灼灼,逼视著谢晓峰:「神剑山庄威重天下,当然也有他的家法。」

  谢晓峰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神剑山庄的门人子弟,如是犯了家法,是否也有罪!」

  谢晓峰更不能否认。

  铁开诚道:「无论那一家的门规家法,是否都不容弟子忽视江湖道义,破坏武林规

矩!」

  他的目光如刀,比刀锋更利:「闹市纵酒,无故寻事,不但伤了人,还折毁了镖局中誉

□复命所系的镖旗,这算不算破坏了江湖规矩!」

  谢晓峰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算的。」

  铁开诚目中第二次露出惊讶之色,他手里已有了个打好了的绳圈,正准备套上小弟的脖

子,谢晓峰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为什不将小弟的脖子挡住?不管怎样,这机会都绝不能错,

他立刻追问:「不顾江湖道义,无故破坏江湖规矩,这种人犯的是什罪!」

  谢晓峰的回答更乾脆:「死罪。」

  铁开诚闭上了嘴。

  现在绳圈已套上小弟脖子,他也已明白谢晓峰的意思。

  小弟的生命虽重,神剑山庄的威信更重,若是两者只能选择其一,他只有牺牲小弟。

  现在张宝和胡非都已伏罪而死,小弟当然也必死无赦。

  红旗镖局的镖师们,无一不是目光如炬的老江湖,当然也都看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手又

都握紧刀柄,准备扑上去。

  铁开诚却又挥了挥手,道:「退下去,全都退下去。」

  没有人明白他为什要这样做,可是也没有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铁开诚淡淡道:「罪名是谢大侠自己定下来的,有谢大侠在,还用得著你们出手!」

  小弟忽然大声道:「谁都用不著出手!」

  他盯著谢晓峰,忽又大笑,道:「谢晓峰果然不愧是谢晓峰,果然把我照顾得很好,我

心里实在感激得很。」

  他大笑著跃下车顶,冲入人群,只听「喀叱」一响,一名镖师的手臂已被拗断,当中的

剑已到了他手里,他连看也不再去看谢晓峰一眼,剑锋一转,就往自己咽喉抹了过去。

  谢晓峰苍白的脸上全无表情,全身上下好像连动静都没有,大家只听见「嗤」的一声,

「格」的一衿,小弟手里已只剩下个剑柄,三尺的剑锋,已凭空折断,一样东西随著剑锋落

下,赫然又是一粒明珠。

  谢晓峰手里珠花上的明珠又少了一颗。

  小弟的手虽然握住了剑柄,整个人却被震退了两步。

  他身后的三名镖手对望一眠,两柄刀、一柄剑,同时闪电般击出。

  这二人与那手臂折断的镖师交情最好,本就同仇敌忾,现在谢晓峰既然又出了手,也就

不算违抗总镖头的命令了。

  三人一起击出,自然都是致命的杀手。

  只听谢晓峰指尖又是「嗤」的一响,接著「格」的一声,两柄刀.一柄剑,立刻又同时

折断二二个人竟同时被震退五步,连刀柄都握不住。

  铁开诚渖下了脸,冷冷道:「好强的力道,好俊的功夫!」

  谢晓峰渖默。

  铁开诚冷笑道:「谢大侠武功之高,原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谢大侠的言而无信,江

湖中只怕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谢晓峰道:「我言而无信!」

  铁开诚道:「刚才是谁订的罪。」

  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道:「订的是什罪!」

  谢晓峰道:「死罪。」

  铁开诚道:「既然订了他的死罪,为什又出手救他!」

  谢晓峰道:「我只订了一个人的罪,有罪的却不是他。」

  铁开诚道:「不是他是谁?」谢晓峰道:「是我。」

  铁开诚目中第三次露出惊讶之色,问道:「为什是你!」

  谢晓峰道:「因为那些不顾江湖道义,破坏江湖规矩的事,都是我教他做的。」

  他眼睛又露出了那种说不出的痛苦和悲伤,慢慢的接著道:「若不是我,他绝不会做出

这种事,我服罪当诛,却绝不能让他为我而死。」

  铁开诚看著他,瞳孔渐惭收缩,忽然仰面长叹,道:「状元搂头,你以一根牙筷,破了

曹寒玉的武当剑法,你的剑法之高,实在是当世无双。」

  直到现在,小弟才知道状元楼上那一战是谁胜谁负。

  他虽然还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眠,心里却忽然在后悔了,只恨自己当时没有留下来,看一

看谢家三少爷以牙筷破剑的威风。

  铁开诚又道:「当时袁家兄弟就看出了,就算他们双剑合璧,也绝不是你的对手,所以

才知难而退,在下两眼不瞎,当然也看得出来,若非逼不得已,实在不愿与你交手。」

  谢晓峰道:「很好。」

  铁开诚道:「可是现在你既然这说,想必已准备在剑法上一较生死胜负。」

  他冷笑,接著道:「江湖中的道理,本来就是要在刀头剑锋上才能讲得清楚的,否则大

家又何必苦练武功?武功高明的人,无理也变成了有理,那本就算不得什!」

  谢晓峰凝视著他,过了很久,忽然长叹,道:「你错了。」

  铁开诚道:「错在那里?」

  谢晓峰道:「我既已服罪,当然就用不著你来出手。」

  铁开诚虽然一向自负,能喜怒不形于色,比刻脸上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江湖中替人受

过,为朋友两胁插刀的事,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可是以谢晓峰的身分武功,又何苦如此轻贱

自己的性命?谢晓峰已走过去,拍了拍小弟的肩,道:「这里已没有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弟没有动,没有回头。

  谢晓峰道:「我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你小时一定受尽别人侮辱耻笑,我只希望你能好

好做人,酒色两字,最好」他下面在说什,小弟听不见。

  想到自己童年时的遭遇,想到娃娃拥抱著他的情况,小弟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忽

然大声道:「好,我走,这是你要跟著我的,我本就不欠你什!」

  他说走就走,也不回头。没有人阻扪他,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盯著谢晓峰。

  大雨如注,沿著他湿透了的头发滚滚流落,流过他的眼睛,就再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

水?还是泪水?

  他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好像天地间已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

身,面对铁开诚。

  铁开诚没有开口,也不必再开口。有谢家的三少爷抵罪,红旗镖局上上下下,还有谁能

说什?

  谢晓峰却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据说铁老镖头近年一直很少在江湖走动,为的就是

要自己教导你。」

  铁开诚幔慢的点了点头,黯然道:「不幸他老人家已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谢晓峰道:「但是你毕竟已经成器。」

  铁开诚道:「那只因为他老人家的教训,晚辈时刻不敢忘记。」,谢晓峰也幔幔的点了

点头,喃喃道:「很好,很好,很好」他将这两个字也不知说了多少遍,声音越说越低,头

也越垂越低。

  他的手却已握紧。.长街上挤满了人,有的是红旗镖局属下,也有的不是,每个人都看

得出这位天下无双的名侠,心里充满了内疚和愧恨,已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洗清。

  就在这时,人丛中忽然有人大喊:「谢晓峰,你错了,该死的是铁开诚,不是你,因

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就像是突然被快刀刃割断。

  一个人从人丛中冲出来,双睛凸出,磴著铁开诚彷佛想说什?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出

来,人已倒下,后背赫然插著柄尖刀,已直没至柄。

  可是另一追的人丛中却有人替他说了下去:「因红旗镖局的令旗,早就已被他沾辱了,

早已变得不值一文,他」说到这里,声音又被割斯,又有一个人血淋淋的冲出来倒地而死。

  可是世上居然真有不怕死的人,死并没有吓住他们。

  西面又有人嘶声大喊:「他外表忠厚,内藏奸诈,非但铁老镖头死得不明不白,而且」

这人一面大喊,一面已奔出人丛,忽然间,刀光一闪,穿出入他的咽喉。

  北面立刻又有人替他接著说了下去:「而且西城后那藏娇的金屋,也是他买下的,只因

老镖头新丧,他不能不避些嫌疑,最近很少去那里,才被胡非乘虚而入。」

  这次说话的人显然武功较高,已避开了两次暗算,窜上了屋层,又接著道.「刚才胡非

生怕被他杀了灭囗,所以才不敢说,想不到他不说也难逃一死!」

  他一面说,一面向后退,说到「死」时,屋脊后突然有一道剑光飞出,从他的后颈刺

入,咽喉穿出,鲜血飞溅出,这人骨碌碌从屋顶上滚了下来,落在街心。

  长街一片死寂。

  片刻间就已有四个人血溅长街,已令人心惊胆裂,何况他们死得又如此悲壮,如此惨

烈。

  铁开诚却还是神色不变,冷冷道:「铁义。」

  一个健壮高大的镖师越众而出,躬身道:「在。」

  铁开诚道:「去查一查这四个人是谁主使的,竟敢到这里来颠倒黑白,血囗喷人。」

  铁义道:「是。」

  谢晓峰道:「他们若真是血口喷人,你何必杀人灭口!」

  奴开诫冷笑道:「你看见了杀人的是谁十.」谢晓峰忽然跃起,窜入人丛,只见他身形

四起四落,就有四但人从人丛中飞出来,「砰」的一响,重重落在街心,穿著打扮,正是红

旗镖局的镖师。

  铁开诚居然远是神色不变,道:「铁义。」

  玟义道:「在。」

  铁开诚道:「你再去查一查,这四人是什来历,身上穿的衣服是从那里来的。」

  他们穿的这种紧身衣,并不是什稀奇珍贵之物,红旗镖局的镖头穿得,别人也一样穿

得。

  铁义口中道:「是。」却连动都不动。

  铁开诚道:「你为什还不去!」

  铁义脸上忽然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咬了咬于,大声道:「我用不著去查,因为这些

衣服都是我买的,谢大侠手里的这朵珠花,也是我买的。」

  铁开诚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当然知道谢晓峰手上这朵珠花是从那里来的。

  谢晓峰当然也知道。

  他从那猫一样的女人头上,摘下了这朵珠花,当作杀人的暗器。

  铁义大声道:「总镖头给了我三百两银票,叫我到天宾号去买了这朵珠花和一双镯子,

剩下的二十多两还给了我。」

  「铁开诚买的珠花,怎会到了那猫一样女人的头上!」

  谢晓峰忽然一把提起铁义,就好像提著个纸人一样,斜飞四丈,掠上屋顶。

  只听急风骡*,十余道寒光堪堪从他们足底擦过,谢晓峰出手若是慢了一步,铁义也已

被杀了灭口。

  但是这屋上也不安全,他的脚还末站稳,屋脊后又有一道剑光飞出。

  直刺谢晓峰咽喉。

  剑光如鹫虹,如匹练,刺出这一剑的,无疑是位高手,使用的必定是把好剑。

  现在他们想杀的人,已不是铁义,而是谢晓峰。

  谢晓峰左手挟住一个人,右手捻著珠花,眼看这一剑已将刺入他咽喉。

  他的右手忽然抬起,以珠花的柄,托起了剑锋,只听「波」的一声,一颗珍珠弹起,飞

起两尺,接著又是一颗珍珠弹起,去势更快,两粒珍珠凌空一撞,第一粒珍珠斜飞向左,直

打使剑的黑衣人右腮。

  这人一偏头就闪了过去,却想不到第二颗珍珠竟是下坠之势,已打在他持剑的手臂曲池

穴上,长剑落下时,谢晓峰的人已去远了。

  雨丝如重廉,眨眼间连他的人影都已看不见o.铁开诚站在油布伞下,非但完全不动神

色,身子也纹风不动。

  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撑著伞的镖师,忽然压低声音道:「追不追!」

  铁开诚冷冷道:「追不上又何必去追?.」这镖师道:「可是这件事不解释清楚,只怕

再难服众。」

  铁开诚冷笑,道:「若有人不服,杀无赦!」

  雨势不停,天色渐黯。

  小小的土地庙里阴森而潮湿,铁义伏在地上不停的喘息呕吐。

  等他能开口说话时,就立刻说出了他所知道之事。

  .「被暗算死的那四个人,全都是老镖头的旧部,最后在屋顶上被刺杀的是镖师,其余

的三个都是老镖头贴身的人。」

  「两个月以前,有一天雷电交作,雨干得比今天更大。」

  「那天晚上,老镖头彷佛有些心事,契饭时多喝了两杯酒,很早就去睡了,第二天早

上,我就听到了他老人家暴毙的消息。」

  「老年人酒后病发,本不是什奇怪的事,可是当天晚上在后院里当值班的人,却听见了

老镖师房里有人在争吵,其中一个竟是铁开诚的声音。」

  「铁开诚虽是老镖头收养的义子,可是老镖头对他一向比嫡亲的儿子还好,他平时倒也

还能克尽孝道,那天他居然敢逆离睢犯上,和老镖头争吵起来,已经是怪事。」

  「何况,老镖头的死囚,若真是酒后病发,临死前那里还有与人争吵的力气!」

  「更奇怪的是,从那一天晚上一直到发丧时,铁开诚都不准别人接近老镖头的尸体,连

尸衣都是铁开诚自己动手替他老人家穿上的。」

  「所以大家都认为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只不过谁也不敢说出来。」

  听到这里,谢晓峰才问:「当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就是那四个人!」

  铰义道:「就是他们。」

  谢境峰道:「老镖头的夫人呢!」

  铁义道:「他们多年前就已分房而眠了。」

  谢境峰道:「别的人都没有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蚀义道:「那天晚上雷雨太大,除了当值的那四个人责任在身,不敢疏忽外,其余的人

都喝了点酒,而且睡得很早。」

  谢晓峰道:「出事之后,镖局里既然有那多闲话,铁开诚当然也会听到一些,当然也知

道这些话是那里传出来的。」

  蚀义道:「当然。」

  谢晓峰道:「他对那四个人,难道一直都没有什举动!」

  铁义道:「这件事本无证据,他若忽然对他们有所举动,岂非反而更惹人疑心,他年纪

虽不大,城府却极深,当然不会轻举妄动,可是大殓后还不到三天,他就另外找了个理由,

将他们四个人逐出了镖局。」

  谢晓峰道:「他找的是什理由!」

  找义道:「服丧期中,酒醉滋事。」

  谢晓峰道:「是不是真有其事!」

  知义道:「他们身受老镖头的大恩,心里又有冤屈难诉,多喝了点酒,也是难免的。」

  谢晓峰道:「他为什不借这个缘故,索性将他们杀了灭口!」

  绒义道:「因为他不愿自己动手,等他们一出镖局,他就找了个人在暗中去追杀他

们。」

  谢晓峰道:「他找的人是谁!」

  贼义道:「是我。」

  谢晓峰道:「但是你却不忍下手?」

  致义黯然道:「我实在不忍,只拿了他们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谢晓峰道:「他叫你去买珠花,送给他的外室,又叫你去替他杀人灭口,当然已把你当

作他的心腹亲信。」

  铁义道:「我本是他的书童,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的,可是」他的脸在扭曲:「可是老

镖头一生侠义,待我也不薄,我我穴在不忍眼见著他冤渖海底,本来我也不敢背叛铁开诚

的,可是我眼看著他们四个人,死得那悲壮惨烈,我我实在」他哽咽的声音,忽然跪下去,

「咚、咚、咚」磕了三个头:「他们今天敢挺身而出,直揭铁开诚的罪状,就因为他们看见

了谢大侠,知道谢大侠绝不会让他们就这不明不白的含冤而死,只要谢大侠肯仗义出手,我

我一死也不足惜。」

  他以头撞地,满面流血,忽然从靴筒里拨出把尖刀,反手刺自己的心口。

  可是这刀忽然间就已到了谢娆峰手里。

  谢晓峰凝视著他,道:「不管我是不是答应你,你都不必死的。」

  铁义道:「我我只怕谢大侠还信不过我的话,只有以一死来表明心迹。」

  谢晓峰道:「我相信你。」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三章 血洗红旗

  阴森的庙宇,沈默的神祗,无论听见多悲惨的事,都不会开口的。

  可是冥冥中却自然有双眼睛,在冷冷的观察着人世间的悲伤和罪恶,真诚和虚假,他自

己虽然不开口,也不出手,却自然会假一个人的手,来执行他的力量和法律。这个人,当然

是个公正而聪明的人,这双手当然是双强而有力的手。

  铁义忽然又道:「可是谢大侠也一定要特别小心,铁开诚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他的

剑远比老镖头昔年全盛时更快、更可怕。」

  谢晓峰道:「他的武功,难道不是铁老镖头传授的。」

  铁义道:「大部份都是,只不过他的剑法,又比老镖头多出了十叁招。」

  他目中露出恐惧之色:「据说这十叁招剑法之毒辣锋利,世上至今还没有人能招架抵

挡。」

  谢晓峰道:「你知道这十叁招剑法是什麽人传授给他的!」

  铁义道:「我知道。」

  谢晓峰道:「是谁!」

  铁义道:「燕十叁。」

  黄昏,雨停。

  夕阳下现出一弯彩虹,在暴雨之後,看来更是说不出的宁静美丽。

  故老相传,彩虹出现时,总会为人间带来幸福和平。可是夕阳为什麽仍然红如血?

  镖旗也依旧红如血。

  十叁面镖旗,十叁辆车,车已停下,停在一家客栈的後院里。

  铁开诚站在淌水的屋后下,看着车上的镖旗,忽然道:「折下来。」

  镖师们迟疑着,没有人敢动手。

  铁开诚道:「有人毁了我们一面镖旗,就等於将我们千千万万面镖旗全都毁了,此仇不

报,此辱不洗,江湖中就再也看不见我们的镖旗。」

  他的脸还是全无表情,声音里却充满决心。他说的话,仍然是命令。

  十叁个人走过去,十叁双手同时去拔镖旗,镖旗还没有拔下,十叁双手忽然在半空中停

顿,十叁双眼睛,同时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特立烛行,与众不同的人,你不让他走时,他偏要走,你想不到他会来的时候,他

却偏偏来了。

  这个人的发髻早已乱了,被大雨淋湿的衣裳还没有乾,看来显得狼狈而疲倦。可是没有

人注意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也没有人觉得他狼狈疲倦,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义是个魁伟建壮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英气勃发,可是站在这个人身後,就是像皓月

下的秋萤,阳光下的烛火。因为这个人就是谢晓峰。

  铁开诚看着他走进来,看着他走到面前「你又来了。」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来的。」

  铁开诚道「因为你一定听了很多话。」

  谢跷峰道「是。」

  铁开诚道「是非曲直,你当然一定已分得很清楚。」

  谢铙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掌中无剑.」谢铙峰道「是。」

  铁开诚道「剑在你心里-」谢劈峰道「心中是不是有剑,至少你总该看得出。」

  铁开诚盯着他,缓缓道「心中若有剑,杀气在眉睫。」

  谢挠峰道「是。」

  铁开诚道「你的掌中无剑,心中亦无剑,你的剑在那里-」谢晓峰道「在你手里。」

  铁开诚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谢晓峰道「是。」

  铁开诚忽然拔剑。

  他自己没有佩剑,新遭父丧的孝子,身上绝不能有凶器。可是经常随从在他身後的人,

却都有佩剑,剑的形状真实,有经验的人却一眼就可以看出每柄剑都是利器。

  这一剑并没有刺向谢晓峰。每个人都看见剑光一闪,彷佛已脱手而出,可是剑仍在铁开

诚手里,只不过剑锋已倒转,对着他自己。

  他两根手指捏着剑尖,慢慢的将剑柄送了过去,送向谢晓峰。

  每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掌心都捏了把冷汗。他这麽做简直是在自杀。只要谢晓峰的手

握住剑柄向前一送,有谁能闪避,有谁能挡得住?谢晓峰盯着他,终於慢慢的伸出手柄剑。

铁开诚的手指放松,手垂落。

  两个人互相凝视着,眼睛里都带着很奇怪的表情。

  忽然间,剑光又一闪,轻云如春风吹过大地,迅急如闪,凌空下击。没有人能避开这一

剑,铁开诚也没有闪避。可是这一剑并没有刺向他,剑光一闪,忽然已到了铁义的咽喉。铁

义的脸色变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铁开诚仍然声色不动,这鹫人的变化竟似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铁义的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很久,才能发得出声音。

  声音嘶哑而颤抖:「谢大侠,你……你这是什麽意思?」

  谢晓峰道:「你不懂?」

  铁义道:「我不懂。」

  谢晓峰道:「那麽你就未免太糊涂了些。」

  铁义道:「我本来就是个糊涂人。」

  谢晓峰道:「糊涂人为什麽偏偏要说谎?」

  铁义道:「谁……谁说了谎?」

  谢晓峰道:「你编了个很好的故事,也演了很动人的一出戏,戏里的每个角色都配合得

很好,情节也很紧凑,只可惜其中还有一两点漏洞。」

  铁义道:「漏洞?什麽漏洞?」

  谢晓峰道:「铁老镖头发丧叁天之後,铁开诚就将那四个人逐出了镖局亍再命你去暗中

追杀?」

  铁义道:「不错。」

  谢晓峰道:「可是你不忍下手,只拿了四件血衣回去交差。」

  铁义道:「不错。」

  谢跷峰道:「铁开诚就相信了你!」

  铁义道:「他一向相信我。」

  谢晓峰道:「可是被你杀了的那四个人,今天却忽然复活了,铁开诚亲眼看见了他们,

居然还同样相信你,还呻你去追查他们的来历,难道他是个呆子亍可是他看来为什麽又偏偏

不像?」

  铁义说不出话了,满头汗落如雨。

  谢晓峰叹了气:「你若想要我替你除去铁开诚,若想要我们鸪蚌相争,让你渔翁得利,

你就该骗个更好一点的故事,至少也该弄清楚,那麽样一朵珠花,绝不是叁百两银子能买得

到的。」

  他忽然倒转剑锋,用两根手指夹住剑尖,将这柄剑交给了铁义。

  然後他就转身,面对铁开诚,淡淡道:「现在这个人已是你的。」

  他再也不看铁义一眼,铁义却在盯着他,盯着他的後脑和脖子,眼睛里忽然露出杀机,

忽然一剑向他刺了过去。

  谢晓峰既没有回头,也没有闪避,只见跟前剑光一闪,从他的脖子旁飞过,刺入了铁义

的咽喉,馀力犹未尽,竟将他的人又带出七.八尺,活生生的钉在一辆镖车上。

  车上的红旗犹在迎风招展。

  这时夕阳却已渐渐黯淡,那一弯彩虹也已消失。

  院子有人挑起了灯,红灯。灯光将铁开诚苍白的脸都照红了。

  谢晓峰看着他,道:「你早就知道我一定会再来的。」

  铁开诚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我听了很多话,你相信我一定可以听廿其中的破绽。」

  铁开诚道:「因为你是谢晓峰。」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可是说到「谢晓峰」这叁个字时,声音里充满了尊敬。

  谢晓峰眼中露出笑意,道:「你是不是准备请我喝两杯?」

  铁开诚道:「我一向滴酒不沾。」

  谢晓峰叹了目气,道:「独饮无趣,看来我只好走了。」

  铁开诚道:「现在你还不能走。」

  谢哓峰道:「为什麽?」

  铁开诚道:「你还得留下两样东西。」

  谢晓峰道:「你要我留下什麽亍.」铁开诚道:「留下那朵珠花。」

  谢晓峰道:「珠花?」

  铁开诚道:「那是我用叁百两银子买来送给别人的,不能送给你。」

  谢晓峰的瞳孔收缩,道:「真是你买的亍真是你呻铁义去买的。」

  铁开诚道:「丝毫不假。」

  谢晓峰道:「可是那麽样一朵珠花,价值最少已在八百两以上叁百两怎能买得到?」

  铁开诚道:「天宝号的掌柜,本是红旗镖局的账房,所以价钱算得特别便宜,何况珠宝

一业,利润最厚,他以这价钱卖给我,也没有亏本?」

  谢晓峰的心沈了下去,却有一股寒气自足底升起。

  难道我错怪了铁义?铁开诚要他去追查那四人的来历,难道也是个圈套。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实在缺少强而有力的证据,冷汗已湿透背脊。

  铁开诚道:「除了珠花外,你还得留下你的血,来洗我的镖旗」他一字字接道:「镖旗

被毁,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得清,不是你的血,就是我的!」

  冷风肃杀,天地间忽然充满杀机。

  谢晓峰终於长长叹了气,道:「你是个聪明人,寅在很聪明。」

  铁开诚道:「聪明人一文钱可以买一事。」

  谢晓峰道:「我本不想杀你。」

  铁开诚道:「我却非杀你不可。」

  谢晓峰盯着他,道:「有件事我也非问清楚不可。」

  铁开诚道:「什麽事!」

  谢晓峰道:「铁中奇老镖头,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

  铁开诚道:「不是。」

  谢晓峰道:「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铁开诚若石般的脸忽然扭曲,厉声道:「不管他老人家是怎麽死的,都跟你全无干系

T.」他忽又拔剑,拔出了两柄剑,反手插在地上,剑锋入土,直没剑柄。

  用黑绸缠住的剑柄,古拙而实。

  铁开诚道:「这两柄虽然是在同一炉中炼出来的,却有轻重之分。」

  谢晓峰道:「你惯用的是那一柄?」

  铁开诚道:「这一炉炼出的剑有七柄,七柄剑我都用得很乘手,这一点我已占了便

宜。」

  谢晓峰道:「无妨。」

  铁开诚道:「我的剑法虽然以快得胜,可是高手相争,还是以重为强。」

  谢晓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以他们的功力,再重的剑到了他们手里,也同样可以挥萨自如。可是两柄

大小长短同样的剑,若有一柄较重,这柄剑的剑质当然就比较好些。

  剑质若是重了一分,就助长了一分功力,高手相争,却是半分都差错不得的。

  铁开诚道:「我既不愿将较重的一柄剑给你,也不愿再占你这个便宜,只有大家各凭自

己的运气。」

  谢晓峰看着他,心里又在问自己。

  这少年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在天下无敌谢晓峰面前,他都不肯占半分便宜,像这样骄

傲的人,怎麽会做出那种奸险恶毒的事?

  铁开诚又道:「请,请先选一柄。」

  剑柄是完全一样的。剑锋已完全没入土里。究竟是那一柄剑质较佳较重亍谁也看不出

来。看不出来又何妨?

  有剑又何妨十无剑又何妨?

  谢晓峰慢慢的俯下身,握住了一把剑的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他在等铁开诚。剑锋虽然还在地下,可是他的手一握住剑柄,剑气就似已将破土而出。

虽然弩着腰,弓着身,但是他的姿势,却是生动而优美的,完全无懈可击。

  铁开诚看着他,眼睛前彷佛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同样值得尊敬的人。

  荒山寂寂,有时月明如镜,有时凄风苦雨,这个人将自己追魂夺命的剑法传授了给他,

也时常对他说起谢境峰的故事。这个人虽然连谢晓峰的面都末见过,可是他对谢晓峰的了

解,却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深。因为他这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击败谢晓峰。

  他说的话,铁开诚从末忘记。

  只有诚心正意,心无旁的人,才能练成天下无双的剑法。

  谢晓峰就是这种人。

  他从不轻视他的对手,所以出手时必尽全力。

  只凭这一点,天下学剑的人,就都该以他为榜样。

  铁开诚的手虽然冰冷,血却是滚烫的。能够与谢晓峰交手,已是他这一生中最值得兴奋

骄傲的事。他希望能一战而胜,扬名天下,用谢晓峰的血,洗清红旗镖局的羞辱。可是在他

内心深处,为什麽又偏偏对这个人如此尊敬?

  「请。」这个字说出,铁开诚的剑已拔出,匹练般刺了出去。他当然更不敢轻视他的对

手,一出手就已尽了全力。

  铁骑快剑,名满天下,一百叁十二式连环快剑,一剑此一剑狠。他一出手间,就已刺出

叁七二十一剑,正是铁环快剑中的第一环「乱弦式」。因为他使出这二十一剑时,对方必定

要以剑相格。

  只剑相击,声如乱弦,所以这一环快剑,也就叫做「乱弦式」。

  可是现在他这二十一剑刺出,却完全没有声音。因为对方手里根本没有剑,只有一条闪

闪发亮的黑色缎带。

  本来红在剑柄上的黑色缎带。

  谢晓峰并没有拔出那柄剑,只解下了那柄剑上的缎带。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四章 铁旗快剑>>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四章 铁旗快剑

  是缎带也好,是剑也好,到了谢晓峰手里,都自有威力箭已离弦,决战已开始,铁开诚

已完全没有选择的馀地缎带上竟似有种奇异的力量,带动了他的剑。他已根本无法住手。

  又是叁七二十一剑刺出,用的竟是铁骑快剑中最後一环断玄式」o这正是铁骑快剑中的

精粹,剑光闪动间,隐隐有铁马金戈声.战阵杀伐声。

  铁中奇壮年时杀戮甚重,身经百战,连环快剑一百叁十二式通常只要用出八九十招,对

方就已毙命在他的剑下。若是用到这最後一环,对手一定太强所以这一环剑法,招招都是不

惜与敌共归於尽的杀手。

  所以每一剑刺出,都丝毫不留馀地,也绝不留馀力。

  因为这二十一剑刺出後,就已弦断声绝,人剑俱亡。

  剑气纵横,转眼间已刺出二十一剑,每一剑刺出,都像是勇士杀敌,勇无反顾,其悲壮

惨烈,绝没有任何一种剑法能比得上。

  可是这二十一招刺出後,又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等到这时,人纵然还没有死,

剑式却已断绝,末死的人也已非死不可。曾经跟随过铁中奇的旧部,眼看着他使出最後一招

时,都不禁发出呼叹息声。

  谁知铁开诚这一招发出後,剑式忽然一变,轻飘瓢一剑刺了出去。

  刚才的剑气和杀气俱重,就像是满天鸟云密布,这一剑刺出,忽然间就已将满天乌云都

拨开了,现出了阳光。

  并不是那种温暖煦和的阳光,而是流金铄石的烈日,其红如血的夕阳。

  刚才铁开诚施展出那种悲壮惨烈的剑法,谢晓峰竟似完全没有看在眼里。

  可是这一剑挥出,他居然失声而呼,道:「好,好剑法。」

  一这四个字说出口,铁开诚又刺出四剑,每一剑都彷佛有无穷变化,却又完全没有变

化,彷佛飘忽,其贾沉厚,彷佛轻灵,其实毒辣。

  谢晓峰没有还击,没有招架。

  他只在看。

  就像是个第一次看见裸女的年轻人,他已看得有点痴了。

  可是这四剑并没有伤及他的毫发。铁开诚很奇怪。明明这一剑已对准刺入他的胸膛,却

偏偏只是贴着他的胸膛擦过,明明这一剑已将洞穿他的咽喉,却偏偏刺了个空。

  每一剑刺出的方式和变化,彷佛都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铁开诚的剑势忽然慢了,很慢o一剑挥出,不着边际,不成章法。可是这一剑,却像是

道子画龙的眼,虽然空,却是所有转变的枢纽。无论对方怎麽动,只要动一动,下面的一剑

就可以临他的死命。

  谢晓峰没有动。他们有的动作,竟在这一刹那间全都停顿,只见这笨拙而迟钝的一剑慢

慢的刺过来忽殊化作了一月花雨。

  满天的剑花,满天的剑雨,忽然又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飞虹。

  七色飞虹,七剑,多采多姿,千变万化,却忽然被乌云掩住。

  里色的缎带。

  乌云如带。

  铁开诚的动作忽然停顿,满头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谢晓峰的动作也停顿,一字字问道「这就是燕十叁的夺命十叁剑.」铁开诚沉默。沉默

就是承认。谢晓峰道「好,好剑法。」

  他忽又长长嗅息「可惜可清。」

  铁开诚忍不住问「可惜.」谢晓峰道「可惜的是只有十叁剑,若还有第十四剑,我已败

了。」

  铁开诚道「还能有第十四剑.」谢晓峰道「一定有。」

  他在沉思,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接着道「第十四剑,才是这剑法中的精粹。」

  剑的精粹,人的灵魂,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虽然看不见,却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存在。

  谢晓峰道「夺命十叁剑中所有的变化和威力,只有在第十四剑中,才能完全发挥,若能

再变化出第十五剑,就必将天下无敌。」

  他的手一抖,里色的缎带忽然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柄剑。

  剑挥出,如夕阳,又如烈日,如彩虹,又如乌云,如动又静,如虚又实,如在左,又在

右,如在前,又在后,如快又慢,如空又实。

  虽然只不过是一条缎带,可是在这一瞬间,却已胜过世上所有杀人的利器。

  就在这一瞬间,铁开诚的冷汗已湿透衣裳。他已完全不能破解,不能招架,不能迎击,

不能闪避。

  谢晓峰道:「这就是第十四剑。」

  铁开诚不能开口。

  谢晓峰道:「你若使出这一剑,就可以将我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铁开诚在悔恨,恨自己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出这一著变化。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看清楚这一剑?」

  铁开诚已看清楚。他从小就练剑,苦练。在这方面本就是绝顶的天才,而且还流过汗,

流过血o谢晓峰道:「你再看一遍。」

  他将这一剑的招式和变化又重复一次「现在你是否已能记住?」

  铁开诚点点头。

  谢晓峰道:「那么你试试。」

  铁开诚看著他,还没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谢晓峰道:「我要你用这一剑来对付我,看是否能破得我的剑。」

  铁开诚眼睛里发出了光,却又立刻消失:「我不能这么做。」

  谢晓峰道:「我一定要你这么做。」

  铁开诚道:「为什么?」

  谢晓峰道:「因为我也想试试,是否能破得了这一剑。」

  因为这一剑虽然是他创出的,可是其中的精粹变化,却来自夺命十三剑。

  这一剑的灵魂,也是属于燕十三的。

  铁开诚已明白他的意思,眼中又露出尊敬之色:「你是个骄傲的人。」

  谢晓峰道:「我是的。」

  铁开诚道:「可是你实在值得自傲。」

  谢晓峰道:「我是的。」

  一剑挥出,森寒的剑气立刻逼人而来,连灯都失去了颜色。谢晓峰在往后退。

  这一剑已将他全有的攻势全都封死,他只有向后退。他虽然在退,却没有败势。他的身

子已被这一剑的力量压得向后弯曲弯如弓。可是弓弦也已抵紧,随时都可能反弹出去,压力

越大,反击之力也越强。,等到那一刻到来,立刻就可以决定他们的胜负生死。

  谁知就在他的力已引满,将发末发时,镖车后.廊柱旁.人丛间,忽然有四道剑光飞出。

  他已全神贯注在铁开诚手里的剑上,所有的力量,都在准备迎击这一剑。已完全没有余

力再去照顾别的事。

  剑光一闪间,三柄剑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肩胛、左股、后背。

  他所有的力量立刻全都崩溃。

  铁开诚的一剑也已迎面飞来,剑尖就在他的咽喉要害间。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招架闪避,他终于领略到死的滋味。

  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一个人在临死前的一瞬间,是不是真的能回忆起一生中所有的往事?

  他这一生中,究竟有多少欢乐?多少痛苦?

  究竟是别人负了他,还是他负了别人?

  一这些问题,除了他自己外,谁也无法回答。

  他自己也无法回答。冰冷的剑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他能感觉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

冷得谢晓峰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铁开诚的剑下,倒在他自己的血泊中。

  他甚至没有看见在背后突□他的那四个人是谁。

  铁开诚看见了除了曹寒玉和袁家兄弟外,还有一个长身玉立,衣著华丽的陌生人,看来

却又显得说不出的悲伤、憔悴.疲倦。

  袁次云在微笑,道:「恭喜总镖头,一击得手,这一剑之威,必将名扬天下。」

  铁开诚脸上居然还是一点表情都没有,掌中的剑已垂落。

  袁次云道:「这一次我们虽也略尽棉薄,真正一击奏功的,却还是总镖头。」

  铁开诚道:「你们四剑齐发,都没有伤及他的要害,就是为了要我亲手杀他?,」袁次

云并不否认。

  铁开诚看著那衣著华丽的陌生人,道:「这位朋友是……」袁次云道:「这位就是夏侯

世家的长公子,夏侯星。」

  铁开诚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他的声音越说越

低,彷佛也很疲倦,一种胜利后必有的疲倦。

  袁次云道:「现在他的血还末冷,总标局为何还不用他的血来为贵局的红旗增几分颜色

十,」铁开诚道:「我正准备这么做。」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他低垂的剑忽又挥起,向袁次云刺了过去。

  袁次云一鹫,挥剑迎击,只剑相交,声如乱弦。

  铁开诚大声道:「这件事不是我安排的,铁开诚绝不是这种无耻的小人,这耻辱也只有

用血才能洗清,不是他们的血,就是我的。」

  这些话好像是说给谢晓峰听的,可是死人又怎么能听见他的话。

  夏侯星一直在盯著地上的谢晓峰,目中充满悲愤怨毒,忽又一剑刺出,刺他的小腹。

  谁知谢晓峰忽然从血泊中跃起,窜了出去。

  夏侯星大呼:「他没有死,他没有死.…:」声音激动得几乎已接近疯狂,剑法也因激

动而变得接近疯狂,疯狂般在后面追杀谢晓峰,每一剑刺的都是要害。

  谢晓峰却已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那柄剑,反手一剑撩出。

  他没有回头,但是夏侯星剑法中每一处空门破绽,他都已算准了,随手一剑挥出,夏侯

星剑法中三处破绽都已在他攻击下,无论夏侯星招式如何变化,都势必要被击破。可是他旧

创末愈,又受了新伤,他反手一挥,肩胛处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苦。

  一这一剑的剑虽已胜十.力却败了。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他的剑又被震得脱手飞出。

  剑光如流星,飞出墙外。

  看著自己的剑飞出,谢晓峰只觉得胃部忽然收缩,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情人已□他远

去,又像是忽然一脚踏空,坠下了万丈高楼。他从末有过这种经验,这本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事。

  冰冷的剑锋,已贴住了脖子,几乎已割入他颈后的大血管里。

  夏侯星的手却停顿,一字字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十.」谢晓峰道:「你的内力又彷佛

精进了,可是你本来从不会在背后伤人的。」

  夏侯星身子一转,已到了他面前,剑锋围著他脖子滑过,留下了一条血痕,就像是小女

孩脖子上系著的红线。

  刚才被铁开诚刺伤的地方,血已凝结,就像是红线上系著一粒珊瑚。

  谢晓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淡淡道:「想不到夏侯家也有这么利的剑。」

  夏侯星冷笑道:「这世上令人想不到的事本就有很多。」

  谢晓峰叹道:「的确有很多。」

  夏侯星忽然压低声音,道:「她的人在那里十.」谢晓峰道:「她是什么人亍.」夏侯

星道:「你应该知道我问的是谁。」

  谢晓峰道:「为什么我一定应该知道。」

  夏侯星咬紧了牙,恨恨道:「自从她嫁给我那一天,我就全心全意的待她,只希望能跟

她终生相守,寸步不离,可是她.…:她....:」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颤抖,过了

半晌,才能接下去道:「她只要一有机会,就千方百计的要从我身边逃走,去赌钱,去喝

酒,甚至去做娘子,好像只要能离开我,随便叫她去干什么她都愿意。」

  谢晓峰看著他,已有同情之意,道:「那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事。」

  夏侯星嘶声道:「我没有错,错的是她,错的是你!」

  谢晓峰:「是我十,」夏侯星道:「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为什么!」

  夏侯星道:「因为……因为……」他咬了咬牙,身子忽又围著谢晓峰一转,剑锋又在谢

晓峰脖子上留下道血痕,看来更美,却又显得那么凄艳,那么可怖。

  夏侯星道:「这是柄利剑。」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只要我再围著你脖子转三次,你的头顶就要落下来。」

  谢晓峰道:「我知道。」

  夏侯星道:「那么你就该知道她为的是什么?」

  谢晓峰道:「我不知道。」

  夏侯星大吼,道:「她为的是你。」

  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在抖:「她虽然嫁给了我,可是她心里只有你,你知不知

道你这一生中,毁了多少个女人亍拆散了多少对夫妻!」

  谢晓峰的脸忽然也开始扭曲,因痛苦而扭曲。

  一个男人,若是被女人爱上了,这是不是他的错?

  一个女人,若是爱上了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是不是错?

  他们若没有错,错的是谁?

  他无法回答,也无法解释。

  袁氏兄弟双剑联手,逼住了铁开诚。

  紫衣袁氏传家十余代,声名始终不坠,他们家传的剑法,当然已经过千锤百炼,无论谁

要想破他们的连璧双剑,都很不容易。

  铁开诚却有几次都几乎已得手了。他的夺命十三剑,彷佛正是这种剑法的克星,只要再

使出「第十四剑」来,袁氏兄弟的双剑,就必破无疑。可是他始终没有用出这一剑。

  他太骄傲。这一招毕竟是谢晓峰创出来的,他和谢晓峰之间还有笔帐没有算清。他虽然

不能眼看著谢晓峰因为被这一招所逼而遭人暗算,却也不能用这一招去伤人。

  他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

  只可惜夺命十三剑,缺少了这一剑,就像是画龙尚未点睛,纵然生动逼真,却还是不龙

破壁飞去。他和谢晓峰决战时,已使出全力,现在气力已刚刚不支,出手已倒,剑被袁氏兄

弟封死。

  曹寒玉冷笑著,看著他们,已不屑再出手,奇怪的是红旗镖局的镖师,也都在袖手旁

观,没有一个人来助他们的总镖头一臂之力。

  剑光闪动,谢晓峰颈上又多了条血痕,这次剑锋割得更深,鲜血一丝丝泌出,染红了他

的衣领o夏侯星盯著他,道:「你说不说!」

  谢晓峰道:「说什么!」

  夏侯星道:「只要你说出她在那里,我就饶你一命。」

  谢晓峰目光注视著远方,彷佛根本没有看见跟前的这个人.这柄剑,过了很久,才缓缓

道:「她心里既然没有你,你又何必再找她?找到了又有什么用!」

  夏侯星额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冷汗一粒粒落下。谢晓峰道:「何况,我也不想要你饶

我,要杀我,你还不配。」

  夏侯星怒吼,忽然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可是这柄剑刚一动,就听见「拍」的一响,剑锋已被谢晓峰只掌夹住。

  夏侯星想拔剑,拔不出。他也知道自己内力和剑法都有进步,自从败在燕十三剑下之

后,他的确曾经刻苦用功,只可惜他还是比不上谢晓峰,连受伤的谢晓峰都比不上。

  他已发现自己永远都比不上谢晓峰,无论那一点都此不上。

  要一个人承认自己的失败,并不是件容易事,到了不能不承认的时候,那种感觉已不仅

是羞辱,而且悲伤,一种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悲伤。他脸上已不仅有汗,也有泪。

  他身旁还有个人在叹息。

  曹寒玉已缓缓走过,叹息声中充满了同情和惋惜:「若没有这个薄情的浪子,嫂夫人想

必能安守妇道,夏侯兄也就不会因为心中气恼而荒废了武功,以夏侯兄的聪明和家传剑法,

也未必就比不上神剑山庄的谢晓峰。」

  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男人娶的妻子是否贤慧,通常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大关键。

  夏侯星咬紧牙,这些话正说中了他心中的隐痛。

  曹寒玉又笑了笑,道:「幸好这位无情的浪子也跟别人一样,也只有两只手。」

  他掌中也有剑。.他微笑著,用剑尖逼住了谢晓峰的咽喉,道:「三少爷,你还有什么

话说!」

  谢晓峰还能说什么?

  曹寒王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松开你的手!」

  谢晓峰知道自己的手只要一放松,夏侯星的剑就必将刺咽喉。

  可是他不放手又如何?一个人到了应该放手的时候还不肯放手,就是自讨无趣了。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谢晓峰绝不是个愚蠢的人,现在已到了他应该放手的时

候。

  到了这时侯,他还不能忘怀的是什么人?

  是他的父母双亲?

  是慕容秋荻亍.还是小弟亍,忽然间,铁开诚掌中的剑光暴芒,袁氏兄弟立刻被逼退。

  他终于使出了那一剑亍.夺命十三剑的第十四剑。

  剑光如飞虹,森寒的剑气,冷得深入骨髓。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五章>>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五章

  一朵珠花忽然已到了曹寒玉和夏侯星的眉睫间。

  没有人能招架这一剑。他们也只有向后退,退得很快,退得很远,夏侯星掌中的剑已撤

手。

  铁开诚眼睛盯著他们,嘴里却在问谢晓峰,你还能出手?

  谢晓峰道:「我远没死。」

  蚀开诚道:「刚才那一剑,是你创的剑法,我使出那一剑,只因为要救你。」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为了要救谢晓峰,他宁死也不会使出这一剑的。

  铁开诚道:「所以你不必谢我,救你的你的剑法,不是我。」

  曹寒玉忽然冷笑,道:「现在你救了他,一等谁来救你!」

  铁开诚转脸去看他的镖师。那其中有很多都是曾经他共过生死患难的伙伴,有很多都是

身经百战的好手。可是现在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看过去时每一张脸都全无表情,每个人都好

像变成了个木头人。

  铁开诚的心沉了下去,心里忽然充满了愤怒与恐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旗下所有的

镖师都已被人收买了。

  他的红旗镖局早已名存实亡。

  看倒他脸上的表情,曹寒玉大笑,挥剑,用剑尖指著他:「杀!」

  「谁杀了他们都重重有赏。」

  「铁开诚的头颅值五千两,谢晓峰的一万。」

  镖师们立刻拔刀。红灯映著刀光,刀光如血。

  谢晓峰.铁开诚,并肩而立,冷冷的看著刀光向他们挥舞过来。如果在平时,他们根本

就不会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他们一个身负重伤,一个力气将尽,就算他这些叛徒全

都刺尽杀绝,也绝对无法再对付曹寒玉和袁氏兄弟的三柄剑了。

  一个人到了自知必死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谢晓峰忽然问:「你在想什么十.」铁开诚道:「我不服气,你的头颅,为什么要比我

贵一倍。」

  谢晓峰大笑。

  大笑声中,墙外忽然有个人凌空飞坠,冲入了刀光间,两根拇指竖起一指朝天;一指向

地,大声道:「天地幽冥,唯我独尊!」

  「天地幽冥,唯我独尊!」这八个字就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在一瞬就令挥舞的刀光全

都停顿。

  这个人是谁?

  几十个人,几十只眼睛,都在吃惊的看著他。

  他的脸也像谢晓峰一样,苍白.疲惫憔悴,却又带著种钢铁般的意志和决心。

  「是你!」

  谢晓峰.铁开诚.曹寒王.袁氏兄弟,五个人同时说出这两个字,可是音却不同。

  铁开诚的声音里充满惊奇。

  曹寒玉和袁氏兄弟不仅惊奇,而且愤怒。

  谢晓峰呢?

  谁也无法形容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感觉。

  因为这个人竟是小弟。

  又有谁知道小弟心里是什么滋味?什么感觉。

  曹寒玉已经在大声问:「你来干什么!」

  小弟道:「来要你们放人。」

  曹寒王道:「放谁?是铁开诚?还是谢晓峰!」

  小弟道:「是他们两个人。」

  曹寒王冷笑,道:「你凭什么要我们放人?你知道这是谁的命令?」

  小弟也在冷笑,忽然从怀中拿出根五色的丝丝,丝涤上结著块翠绿的玉牌。

  曹寒王的脸色立刻变了。

  小弟道:「你认得这是什么!」

  曹寒玉当然认得,只要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认得。别人脸上的表情也跟他一

样,惊奇中带著畏惧。

  小弟再也不看他一眼,慢慢的后退,退到谢晓峰身旁:「我们走。」

  谢晓峰转过脸,看著铁开诚:「你也走?」

  铁开诚沉默著,终于点了点头。

  他只有走。

  要在一瞬间断然放弃自己多年曹斗得来的结果,承认自己彻底失败,那不但困难,而且

痛苦。

  可是他知道自己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人眼看著一条已经被钓上钩的大鱼再从自己手里脱走,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没有人敢阻拦他们,没有人敢动。

  那块结在五色丝涤的玉牌,本身锥然没有追魂夺命的力亡,却代表著一种至高无上,生

杀予夺的权力。

  门外有车。

  快马、新车。那当然是小弟早已准备好的,他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时侯,事先一定准备得

极仔细周密。

  车马急行,车厢里却还是很稳。

  谢晓峰斜倚在角落里,苍白的脸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更疲倦.更憔悴。可是他眼睛里却

在发著光。

  他兴奋,并不是因为他能活下来,而是因为他对人忽然又有了信心。

  对一个他最关心的人,他已将自己的全身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

  小弟却盯著铁开诚,忽然道「我本不是救你的,也并不想救你-」铁开诚道「我知

道。」

  小弟道「我救了你,只因为我知道他绝不肯让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因为你们不但曾经并

肩作战,而且你也曾救过他-」铁开诚道「我说过救他的并不是我。」

  小弟道「不管怎么样,那都是你们的事,跟我全无关系-」铁开诚道「我明白-」小弟道

「所以你现在还是随时都可以找我算帐。」

  铁开诚道「算什么帐.」小弟道「镖旗」

  铁开诚打断了它的话,道:「红旗镖局早已被毁了,那里还有镖旗?」

  他笑了笑,笑容中充满了悲痛和感伤:「镖旗早已没有了,那里还有什帐?」

  谢晓峰道:「还有一点帐。」

  铁开诚道:「什帐!」

  谢晓峰道:「一朵珠花。」

  他也在盯著铁开诚:「那朵珠花真是你叫人去买的!」

  铁开诚毫不考虑就回答:「是。」

  谢晓峰道:「我不信!」

  铁开诚道:「我从不说谎。」

  谢晓峰道:「铁义呢?他有没有说谎。」

  铁开诚闭上了嘴。

  谢晓峰又问道:「难道那个女人真是你的女人?难道铁义说的全是真话!」

  铁开诚还是拒绝回答。

  小弟忽然插嘴,道:「我又看见了那个女人。」

  谢晓客道:「哦!」

  小弟道:「她找到我,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你,而且一定要我亲手交给你,因为信

上说的,是件很大的秘密。」

  他一字字接著道:「红旗镖局的秘密。」

  谢晓岑道:「信呢!」

  小弟道:「就在这里。」口口口信是密封著的,显见得信上说的那件秘密一定很惊人。

  可是谢晓峰并没有看到这封信,因为小弟一拿出来,铁开诚就已闪电般出手,一把夺了

去,掌一揉,一封信立刻就变成了千百碎片,被风吹出了窗外,化作了满天蝴蝶。

  谢晓峰沉下脸,道:「这不是君子人应该做的事。」

  铁开诚道:「我本来就不是君子。」

  小弟道:「我也不是。」

  铁开诚道:「你」小弟道:「君子绝不会抢别人的信,也不会偷看别人的信,你不是君

子,幸好我也不是。」

  铁开诚变色:「那封信你看过!」

  小弟笑了笑,道:「不但看过,而且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铁开诚的脸扭曲,就像是忽然破人一拳重重的打在小腹上,打得他整个人都已崩溃。

  信上说的究竟是什秘密,为什能让铁开诚如此畏惧?

  我不是铁开诚的女人。我本来是想勾引他的,可惜他太强,我根本找不到一点机会。

  幸好铁中奇已老了,已没有年轻时的壮志和雄心,已开始对奢侈的享受和漂亮的女人发

生兴趣。我一向很漂亮,所以我就变成了他的女人。只要能躲开夏侯星,比他再老再丑的男

人我都肯。

  天下最让我恶心的男人就是夏侯星。

  有红旗镖局的总镖头照顾我,夏侯星当然永远都找不到,何况,铁中奇虽然老了,对我

却很不错,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来历。

  铁开诚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孝子,只要能让他父亲高兴,什事都肯做,在我生日的那

天,他甚至还送了我一朵珠花和两只镯子。只可惜这种好日子并不长,夏侯星虽然没有找到

我,慕容狄荻却找到了我。

  她知道我的秘密,就以此来要胁我,要我替她做事。我不能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我替她在暗中收买红旗镖局的镖师,替她刺探镖局的消息,她还嫌不够,还要我挑拨他

们父子,替她除掉铁开诚。

  铁中奇对我虽然千依百顺,只有这件事,不管我怎说,他都听不进去。

  所以慕容秋荻就要我在酒中下毒。

  那天晚上风雨很大,我看看铁中奇喝下了我的毒酒,心里多少也有点难受,可是我知道

这秘密一定不会被人发觉的,因为那天晚上在后院当值的人,也都已被天尊收买了。

  铁开诚事后纵然怀疑,已连一点证据都抓不到。为了保全他父亲的一世英名,他当然更

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的。

  可是现在我却说了出来。因为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天尊的毒辣和可怕,我虽然不是个好

女人,可是为了你,我什都肯做。只要你能永远记住这一点,别的事我全不在乎。口口口这

是封很长的信,小弟却一字不漏的念了出来。

  它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听完了这封信,铁开诚固然已满面痛泪,谢晓峰和小弟的心里又

何尝不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晓峰才轻轻的问道:「她人呢!」

  小弟道:「走了。」

  谢晓峰道:「你有没有问她要去那里!」

  小弟道:「没有。」

  铁开诚忽然道:「我也要走了,你也不必问我要去那里,因为你就是问我要去那里,我

也绝不会说。」

  他当然要走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不去做的事。

  谢晓峰了解他的处境,也了解他的心情,所以什话都没有说。

  铁开诚却又问了他很让他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喝酒!」

  谢晓峰笑了。

  是勉强在笑,却又很愉快:「你也喝酒!」

  铁开诚道:「我能不能喝酒!」

  谢晓峰道:「能。」

  铁奴开诚道:「那末我们为什不去喝两杯!」

  谢晓峰道:「这时候还能买得到酒!」

  铁开诚道:「买不到我们能不能去偷!」

  谢晓峰道:「能:」铁开诚也笑了。

  谁也不知道那是种什样的笑:「君子绝不会偷别人的酒喝,也不会喝偷来的酒,幸好我

不是君子,你也不是。」口口口夜深,人静,至少大多数人都已静。

  在人静夜深的晚上,最不安静的通常只有两种人━━赌得变成了赌鬼的人,喝得变成了

酒鬼的人。

  可是就连这两种人常去的消夜摊子,现在都已经静了。

  所以他们要喝酒只有去愉。真的去偷。口口口「你有没偷过酒?」「我什都没有愉

过。」「我偷过。」

  谢晓峰好像很得意:「我不到十岁时侯就去偷过酒喝。」

  「偷谁的!」

  「偷我老子的。」

  谢晓峰在笑:「我们家那位老爷子虽然不常喝酒,藏的却都是好酒,很可能比我们家藏

的剑还好。」

  「你们家为什不叫神酒山庄!」

  铁开诚居然也在笑。

  「因为我们家除了我之外都是君子,不是酒鬼。」

  「幸好你不是。」

  「幸好你也不是。」

  夜深人静的晚上,夜深人静的道路,两个人却还末静。

  因为他们的心都不静。口口口车马已在远处停下,他们已走了很远。「我们家的藏酒虽

好,只可惜我只偷了两次就被捉住了。」

  谢晓峰还在笑,就好像某些人在吹嘘他们自己的光荣历史:「所以后来我只好去偷别人

的。」

  「偷谁的!」

  「绿水湖对岸有家酒铺,掌柜的也姓谢,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所以你就去偷他的!」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偷好人不偷坏人。」

  谢晓峰说话的表情就好像老师在教学生:「这是偷王和偷祖宗传留下来的教训,要做小

偷的人,就千万不可不记在心里。」

  「因为就算被好人抓住了也没什了不得,被坏人抓住可就有点不得了。」

  「不是有点不得了,是大大的不得了。」

  「可是好人也会抓小偷的。」

  「所以我又被抓住了。」

  谢晓峰在叹息:「虽然没什了不起,却也让我得到个教训。」

  「什教训!」

  「要偷酒喝,最好让别人去偷,自己最多只能在外面望风!」

  「好,这次我去偷,你望风!」

  铁开诚真的没有偷过酒,什都没有偷过,可是不管要他去偷什,都不会太困难。

  他的轻功也许不能真是最好的,可是如果你有两百坛酒藏在床底下,他就算把你全偷光

了,你也绝不会知道。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六章 欣逢知己>>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六章 欣逢知己

  很少有人会把酒藏在床底下。

  只有大户人家,才藏著有好酒,大户人家通常有酒窖。要偷酒窖里的酒,当然比偷床底

下的酒容易。

  铁开诚偷酒的本事虽并不比谢晓峰差多少,酒量却差得不少。所以先醉的当然是他。

  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是烂醉?还是半醉,话总是说得要比平时多些,而且说的通常

都是平时想说却没有说的话。

  铁开诚忽然问:「那个小弟,真的就叫做小弟!」

  谢晓峰不能回答,也不愿回答。小弟真的应该姓什?叫什?你让他应该怎说?

  铁开诚道:「不管他是不是叫小弟,他都绝不是个小弟。」

  谢晓峰道:「不是!」

  铁开诚道:「他已是个男子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

  铍开诚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很可能就不会把那封信说出来!」

  谢晓峰道:「为什!」

  铁开诚道:「因为我也知道他是天尊的人,它的母亲就是慕容秋荻。」

  谢晓峰沉默著,终于长声叹息:「他的确已是个男子汉。」

  铁开诚道:「我还知道一件事!」谢晓峰道:「什事!」

  铁开诚道:「他来救你,你很高兴,并不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而是因为他来了!」

  谢晓峰喝酒,苦笑。酒虽是冷的,笑虽然有苦,心里却又偏偏充满了温暖和感激。

  感激一个人的知己。

  铁开诚道:「还有件事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再去找薛可人。」

  薛可人就是那个猫一样的女人。

  铁开诚道:「因为她虽然做错了,却是被逼的,而且她已经赎了罪。」

  谢晓峰道:「可是」铁开诚道:「可是你一定要去找她。」

  他又强调:「虽然我不去找她,你却一定要去找她。」

  谢晓峰明白他的意思。铁开诚虽然放过了她,慕容狄荻却绝不会放过她的。

  连曹寒玉、袁家兄弟、红旗镖局,现在都已在天尊的控制之下,还有什事是他们做不到

的?

  谢晓峰道:「我一定会去找她。」铁开诚道:「另外有个人,你却一定不能去找?」

  谢晓峰道:「谁!」「燕十三。」

  夜色如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谢晓峰边说边注视著远方,燕十三就彷佛站在远方的黑暗中。彷佛已与这寂寞的寒夜融

为一体。他从未见过燕十三,但是他却能够想像出燕十三是个什样的人。

  一个寂寞而冷酷的人。一种已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疲倦。他疲倦,只因为他已杀过太多

人,有些甚至是不该杀的人。他杀人,只因为他从无选择的余地。

  谢晓峰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叹息。他了解这种心情,只有他了解得最深。

  因为他也杀人,也同样疲倦,他的剑和他的名声,就像是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重重的

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杀人者还常会有什样的结果?

  是不是必将死于人手?他忽然又想起刚才在自知必死时,那一瞬间心里的感觉。在那一

瞬间,他心里究竟在想什?

  燕十三。说出了这三个字,本已将醉的铁开诚酒意似又忽然清醒。

  他的目光也在遥视著远方,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

个人是谁!」

  谢晓峰道:「是个我从末见过的陌生人。」

  铁开诚道:「陌生人并不可怕。」━━因为陌生人既不了解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弱

点。

  ━━只有你最亲密的朋友,才知道这些,等他们出卖你时,才能一击致命。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谢晓峰一定会了解。

  谢晓峰道:「但是这个陌生人却和别的人不同。」

  域品诚道:「有什不同!」

  谢晓峰说不出。就因为他说不出,所以才可怕。

  铁开诚又问:「你是在那里见到他的!」

  谢晓峰道:「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在那陌生的地方,他看见那可怕的陌生人,和一个他最亲近的人在一起,在论剑。

  论他的剑。

  ━━他最亲近的那个人,是不是慕容秋荻?

  铁奴开诚道:「你想那个陌生人会不会是燕十三!」

  谢晓峰道:「很可能。」

  铁开诚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中,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个人也是他,不是

你。」

  谢晓峰道:「不是我!」

  铁开诚道:「因为你毕竟还是个人。」

  ━━那也许只因为现在我已改变了。

  这句话谢晓峰并没有说出来,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会改变的。

  铁开诚道:「燕十三却不是。」

  谢晓岑道:「他不是人!」

  铁开诚道:「绝不是。」

  他沉思若,慢慢的按著道:「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虽然对我很好,传授我的剑

法,可是却从来不让我亲近他,也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从那里来,要往那里去!」

  因为他生怕自己会跟一个人有了感情。

  ━━为要做杀人的剑客,就必要无情。这些话铁开诚也没有说出来,他相信谢晓峰也一

定会了解。.他们沉默了很久,铁开诚忽然又道:「夺命十三剑中的第十四种变化,并不是

你创出来的。」

  谢晓峰道:「是他!」

  铁开诚点点头,道:「他早已知道这十四剑,而且也早已知道你剑中有一处破绽。」

  谢晓峰:「可是他没有传授给你!」

  铁开诚道:「他没有。」

  谢晓峰道:「你认为他是在藏私!」

  铁开诚道:「我知道他不是。」

  谢晓峰道:「你也知道他是为了什!」

  铁开诚道:「因为他生怕我学会这一剑后,会去找你。」

  谢晓峰道:「因为他自己对这一剑也没有把握。」

  铁开诚道:「可是你也同样没把握能破他的这一剑。」

  谢晓峰没有反应。

  铁开诚盯著他,道:「我知道你没有把握,因为刚才我使出那一剑时,你若有把握,早

已出手,也就不会遭人的暗算。」

  谢晓峰还是没有反应。

  铁开诚道:「我劝你不要去找他,就因为你们全都没有把握,我不想看著你们自相残

杀,两败俱伤。」

  谢晓峰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一个人在临死前的那一瞬间,想的是什事!」

  铁开诚道:「是不是会想起他这一生中所有的亲人和往事!」

  谢晓峰道:「不是。」

  他又补充著道:「本来我也认为应该是的,可是我自知必死的那一瞬间,想到的却不是

这些事。」

  铁开诚道:「你想的是什!」

  谢晓峰道:「是那一剑,第十四剑。」

  铁开诚沉默著,终于长长叹息,在那一瞬间,他想的也是这一剑。

  一个人若已将自己的一生全都为剑而牺牲,临死前他怎会去想别的事!

  谢晓峰道:「本来我的确没把握能破那一剑,可是在那一瞬间,我心里却好像忽然有道

闪电击过,那一剑本来虽然的确是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可是被这道闪电一击,立刻就变

了!」

  铁开诚道:「变得怎样!」

  谢晓峰道:「变得很可笑。」

  本来很可怕的剑法,忽然变得很可笑,这种变化才真的可怕。铁开诚什都不再说,又开

始喝酒。

  谢晓峰喝得更多、更快。

  铁开诚道:「好酒。」

  谢晓峰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

  铁开诚道:「今日一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醉。」

  谢晓峰道:「只要你真的想醉,何时不能再醉!」

  铁开诚忽然大笑,大笑著站起来,一句话都不再说就走了。

  谢晓峰也没有再说什,只是看者他大笑,看著他走。

  ━━铁中奇虽然不是他亲生的父亲,可是为了保全铁中奇的一世英名,他宁可死,宁原

承担一切罪过,因为他们已有了父子的感情。

  谢晓峰没有笑。想到这一点,他怎能笑得出。他又喝完了最后的酒,却已辨不出酒的滋

味是甘?是苦?

  无论是甘是苦,总是活,既不是水,也不是血,绝没有人能反驳。那岂非也正像是父子

间的感情一样?

  天亮了。车马仍在,小弟也在。谢晓峰走回去的时侯,虽然已将醉了,身上的血腥却比

酒味更重。

  小弟看著他上车,看著他倒下,什话都没有说。

  谢晓峰忽然道:「可惜你没有跟我们一起去喝酒,那真是好酒。」

  小弟道:「偷来的酒,通常都是好酒。」这正是谢晓峰刚说过的话。

  谢晓峰大笑。小弟道:「只可惜不管多好的酒,也治不了你的伤。」

  不管是身上的伤?还是心里的伤?都一样冶不了。

  谢晓峰却还在笑:「幸好有些是根本就不必去治的。」

  小弟道:「什伤?」谢晓峰道:「根本就治不好的伤。」

  小弟看著他,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你醉了。」

  谢晓峰道:「你也醉了。」

  小弟道:「哦!」

  谢晓峰道:「你应该知道,天下最容易摆脱的是那种人!」

  小弟道:「当然是死人。」

  谢晓峰道:「你若没有醉,那你一心要摆脱我,为什偏偏又要来救我!」

  小弟又闭上了嘴,却忽然出手,点了他身上十一处穴道。

  他最后看见的,是小弟的一双眼睛,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谁都无法了解的表情。

  这时阳光正从窗外照进来,照著他的眼睛。

  谢晓峰醒来时,最先看见的也是眼睛,却不是小弟的眼睛。

  有十几双眼睛。

  这是间很大的屋子,气派也好像很大,他正躺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十几个人正围著床,看著他,有的高瘦,有的肥胖,有的老了,有的年轻,服饰都很考

究,脸色都很红润,显出一种生活优裕,营养充足的样子。

  十几双眼睛有大有小,目光都很锐利,每个人的眼睛都带著种很奇怪的表情,轨好像一

群屠夫正在打量著他们正要宰割的牛羊,却又拿不定主意,应该从什地方下手。

  谢晓峰的心在往下沉。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力量已完全消失,运站都站不起来。

  就算能站起来,这十几个人只要每个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堆,他就又要躺下去。

  他们究竟是些什人?为什要用这种眼光来看他?

  十几个人忽然全都散开了,远远的返到一个角落里去,又聚到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

议。

  谢晓峰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却看得出他们一定是在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一

定跟他有很密切的关系。

  因为他们一面说,一面还不时转过头来,用眼角偷偷的打量他。他们是不是在商量,要

用什法子来对付他?折磨他?

  小弟呢?

  小弟终于出现了。前些日子来,他一直显得很疲倦憔悴,落魄潦倒。

  可是现在他却已换上一身鲜明华丽的衣服,连发髻都梳得很光洁整齐。简直就像换了一

个人。

  是什事让他忽然奋发振作起来的?

  是不是因为他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利害,终于将谢晓峰出卖给天尊,立了大功?看见他走

进来,十几个人立刻全都围了上去,显得巴结而阴沉。

  小弟的神情却很严肃,冷冷的问:「怎样!」

  「不行。」十几个人同时回答。「没有法子?」「没有。」

  小弟的脸沉了下去,眼中现出怒火,忽然出手,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衣襟。

  这个年纪最大,气派不小,手里拿著的一个鼻烟壶,至少就已价值千金。

  可是在小弟面前,他看来简直就像是只被猫捉住的耗子。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

  这人道:「是。」

  小弟道:「听说别人都叫你「起死复生」简大先生。」

  简复生道:「那是别人胡乱吹嘘,老朽实在不敢当。」

  小弟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忽又笑了笑,道:「你这鼻烟壶很不错呀!」

  简复生虽然还是很害怕,眼睛里却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

  这方烟壶是整块碧玉雄成的,他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就连睡著了的时候,都压在枕头

下面。

  他听见有人称赞这身烟壶,简直比听见别人称赞他的医术还要得意。

  小弟微笑道:「这好像还是用整块汉王雕出来的,只怕最少也值得上千两银子。」

  简复生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大少爷也是识货的人。」

  小弟道:「你那里来的这多银子!」

  简复生道:「都是病人送的诊金!」

  小弟道:「看来你收的诊金可真不少呀!」

  简复主已渐渐转出话风不太对了,已渐渐笑不出来。

  小弟道:「你能不能借给我看看!」

  简复生虽然满怀不情愿,却又不敢不迭过去。

  小弟手里拿著鼻烟,好像真的在欣赏的样子,喃喃道:「好,真是好东西,只可惜像你

这样的人,还不配用这样的好东西。」

  这句话刚说完,「吧」的一□,这价值连城的鼻烟壶竟已被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简复生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比刚死了亲娘的孝子还难看,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小弟冷笑道:「你既称名医,收的诊金比谁都高,却连这样一点轻伤都治不好,你究竟

是他妈的什东西!」

  简复生全身发抖,满头冷汗,嘴里结结巴巴的不知在说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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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七章 看破生死

  他旁边却有个华服少年挺身而出,抗声道:「这绝不是一点轻伤,

那位先生伤势之重,学生至今还没有看见过。」

  小弟瞪著他,道:「你是什东西!」

  少年道:「学生不是东西,学生是人,叫简传学。」

  小弟道:「你就是简复生的儿子!」

  简传学道:「是的。」

  小弟道:「你既叫简传学,想必已传了他的医学,学问想必也不小。」

  简传学道:「学生虽然才疏学浅,有关刀圭金创这方面的医理,倒也还知道一点。」

  他指著后面的人,又道:「这些叔叔伯伯,也都是个中的靳轮好手,我等冶不好的伤,

别人想必也治不好。」

  小弟怒道:「你怎知道别人也治不好!」

  简传学道:「那位先生身上的伤,一共有五处,两处是旧创,三处是这两天才被人用利

剑刺伤的,虽然不在要害上,可是每一剑都刺得很深,已伤及关节虚的筋骨。」

  他歇了口气,又按著道:「病人受了伤之后,若是立刻求医疗养,也许还有救,可惜他

受伤后又劳动过度,而且还喝了酒,喝的又太多,伤口已经开始在溃烂。」

  他说的话确实句句都切中要处,小弟也只有在旁听著。

  简传学道:「可是严重的,还是那两处旧创,就算我们能把新伤治好,他也只能再活七

天。」

  小弟脸色变了:「七天!」

  简传学道:「最多七天。」

  小弟道:「可是那两处旧创看起来岂非早已收了口!」

  简传学道:「就因为创痕已经收了口,所以最多只能再活七天。」

  小弟道:「我不懂:」简传学道:「你当然不会懂,懂得这种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幸他

却偏偏认得一个,而且恰巧是他的朋友。」

  小弟更不懂:「是他的朋友!」

  简传学道:「他受伤之后,就恰巧遇见了这位朋友,这位朋友身上,恰巧带著最好的金

创药,又恰巧带著最毒的化骨散。」

  他叹了口气:「金创药生肌,化骨散蚀骨,剑痕收口时,创毒已入骨,七天之内,它的

全身一百卅七根骨骼,都必将化为脓血。」

  小弟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药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小弟道:「也没有人可以解这种毒!」

  简传学道:「没有。」

  他的回答简单、明确、肯定,令人不能怀疑,更不能不信。

  但是一定要小弟相信这种事,又是多痛苦,多残酷。

  只有他知道简传学说的这位朋友是谁,就因为他知道,所以痛苦更深。

  只有痛苦,没有别的。因为他甚至连根都不能去恨。

  应该爱的不能去爱,应该恨的不能去恨,对一个血还没有冷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痛苦如

何能忍受?

  他忽然听见谢晓峰在问:「最多七天,最少几天!」

  他不敢回头面对谢晓峰,也不想听筒传学的答复。

  但是他已听见!

  「三天。」

  简传学的回答虽然还是同样明确肯定,声音却也有了种无可奈何的悲哀:「最少可能只

有三天。」

  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只剩下短短约三天时,会有什样的反应?

  谢晓峰的反应很奇特。他笑了。

  死,并不是件可笑的事,绝不是。

  他为什要笑?

  是因为对生命的轻蔑和讥诮?还是因为那种已看破一切的洒脱?

  小弟忽然转身冲过来,大声道:「你为什还要笑?你怎还能笑得出!」

  谢晓峰不回答,却反问:「大家远路而来,主人难道连酒都不招待。」

  简传学的手一直在抖,这时才长长吐出口气。

  「喝一杯」的意思,通常都不是真的只喝一杯。

  三杯下肚,简传学的手才恢复稳定,酒,本就能使人的神经松弛,情绪稳定。

  可是终年执刀的外伤大夫,却不该有一双常常会颤抖的手。

  谢晓峰一直在盯著他的手,忽然问:「你常喝酒!」

  简传学道:「我常喝,可是喝得不多。」

  谢晓峰道:「如果一个人常喝酒,是不是因为他喜欢喝!」

  简传学道:「大概是的。」

  谢晓峰道:「既然喜欢喝,为什不多喝些!」

  简传学道:「因为喝太多总是于身体有损,所以」谢晓峰道:「所以你心里虽然想喝,

却不得勉强控制自己。」

  简传学承认。

  谢晓峰道:「因为你还想活下去,还想多活几年,活得越久越好。」简传学更不能否认

生命如此可贵,又有谁不珍惜。

  谢晓峰举杯,饮尽,道:「每个人活著时,都一定有很多心里很想去做,却不敢去做的

事,因为一个人只要想活下去,就难免会有很多拘束很多顾忌。」

  简传学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芸芸众生中,有谁能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谢晓峰道:「有一种人!」

  简传学道:「那种!」

  谢晓峰微笑道:「知道自已最多只能再活几天的人。」

  他在笑,可是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忍笑?谁能笑得出?

  在人类所有的悲剧,还有那种比死更悲哀?

  一种永恒的悲哀。

  酒已将足。

  仍末足。

  谢晓峰忽然问:「如果你知道你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几天,在这几天里,你会做什!」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奇妙而有趣,却又带著种残酷的讥诮。

  也许有很多人曾经在夜深人静,无法成眠时问过自己!

  ━━如果我最多只能再活三天,在这三天里,我会去做些什事?

  但是会拿这问题去问别人的一定不多。

  他问的不是某一个人,而且在座的每一个人。

  座中忽然有个人站起来,大声道:「如果是我,我会杀人!」

  这个人叫施经墨。

  在西河,施家是很有名的世家,他的祖先祖父都是很有名的儒医,传到他已是第九代,

每一代都是循规守矩的他当然也是个君子,沉默寡言,彬彬有礼,现在居然会说出这一句话

来,认得它的人,当然都很契惊。

  谢晓峰却笑了:「你要去杀人?杀多少人!」

  施经墨好像被这问题吓了一跳,喃喃道:「杀多少人?我能杀多少人!」

  谢晓峰道:「你想杀多少!」

  施经墨道:「我本来只想杀一个的,现在想想,还有两个也一样该死!」

  谢晓峰道:「他们都很对不起你!」

  施经墨咬著牙,目中现出怒火,轨好像仇人已经在他眼前,他随时都可以将他们的头颅

砍下。

  谢晓峰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还有许多日子可以活,所以你也只有眼看著他们逍遥

自在的活下去,很可能活得比你还快活。」

  施经墨痴痴的怔了很久,握紧的变拳渐渐放松,目中的怒火也渐渐消失,黯然道:「不

错,就因为我还可以活下去,所以也只有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能够活下去,对他来说,竟似已变成种负担。

  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

  ━━一个人要继绩活下去,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谢晓峰忽然转过脸,盯著简传学,道:「你呢!」

  简传学本来一直在沉思,显然也被这问题吓了一跳:「我!」

  谢晓峰道:「你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出身好,学问好,而且刚强正直,想必一直都受人

尊敬,你自己当然也不敢做出一点逾越规矩礼教的事。」

  简传学不能否认。

  谢晓峰道:「可是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会去干什!」

  简传学道:「我我会去好好的安排后事,然后静静的等死。」

  谢晓峰道:「真的!」

  他目光如利刃,彷佛已利入他心里:「你说的全是真话!」

  简传学点下头,忽又抬起,大声道:「不是真话,完全不是。」他一口气喝了三杯酒,

可大声道:「如果我只能再活三天,我会去大契大喝,狂嫖烂赌,把全城的姨子都找来,脱

光了跟她们捉迷藏?」,他父亲契惊的看著他,道:「你你怎会想到要做这种事!」

  谢晓峰道:「这种事本来就很有趣,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你说不定也会去做的!」

  简传学道:「我我」谢晓峰道:「只可惜你们都还要活很久,所以你们心里就算想得要

命,也只能偷偷的在心里想想而已。」

  简传学终于叹了口气,苦笑道:「老实说,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二十八、九岁的俏娘姨,正捧著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焖鸭子走进来。

  谢晓峰忽然问她:「如果你只能活三天了,你想干什!」

  这娘姨也被问得契了一惊,迟迟的说不出话。

  小弟沉著脸,道:「谢先生既然在问你,你就要说老实话。」

  这娘姨又害羞,又害怕,终于红著脸道:「我想嫁人。」

  谢晓峰道:「你一直都没有嫁!」

  这娘姨道:「没有。」

  谢晓峰道:「为什不嫁!」

  这娘姨道:「我从小就被卖给人家做丫环,能嫁给什样的男人,有什样的男人肯娶

我!」

  谢晓峰道:「可是你若只能活三天,就不管什样的人都要嫁!」

  这娘姨道:「只要男人就行,只要是活男人就行。」

  她脸上因此已发兴奋的光,忽然又大笑:「然后我就杀了他。」

  二十七、八的大姑娘,要嫁人并不奇怪,后面这句话,却叫人想不通了。

  大家又契了一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他,为什又要杀了他!」

  这娘姨道:「因为我没有做过寡妇,我还想尝尝做寡妇是什滋味!」

  大家面面相觑,想笑,又不能笑,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会有这荒唐,这绝的想

法。

  这娘姨道:「只可惜我还不会死,所以找非但做不了寡妇,很可能连嫁都嫁不出去。

  」他低著头,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饭,低著头走出了门。

  过了很久,座上忽然有个人在喃喃自语:「如果我只能活三天,我一定娶她。」

  这个人叫干俊才,也是位名医,却偏闲生得奇形怪状,不但驼背瘤腿,而且满脸麻子。

  就因为他有名气━━不但有才名,还有丑名,所以做媒的虽然想尽千方百计去为他提

亲,对方只有一听见「麻大夫」的大名,立刻就退避三舍,有一次有个媒婆甚至还被人用扫

帚赶了出去。

  谢晓峰道:「你真的想娶她!」

  于俊才道:「这女人又乾净,又标致,能娶到这样的老婆,已经算是福气,只可惜」谢

晓峰道:「只可惜你既然还不会死,就得顾全你们家的面子,总不能把个丫头用八人大轿娶

回去。」

  于俊才只有点头、叹气、苦笑、喝酒。

  谢晓峰又大笑。大家就看著他笑。

  谢晓峰道:「刚才你们都想问我,一个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人,怎还能笑得出?现在

你们为什不问了!」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回答?

  谢晓峰自己替他们回答:「因为现在你们心里都在偷偷的羡慕我,因为你们心里想做,

却不敢去做的事,我都可以去做。」

  一个人若能痛痛快快,随心所欲的几天,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人会在心里偷偷的羡慕。

  于俊才已经喝了两杯酒,忽然问:「你呢?在这三天里,你想干什!」

  谢晓峰道:「我要你要她。」

  于俊才又一惊:「娶谁!」

  谢晓峰:「我义妹。」

  于俊才道:「你义妹?谁是你义妹!」

  谢晓峰忽然冲出去,将一直躲在门外偷听的俏娘姨拉了进来。

  「我的义妹就是她。」

  于俊才怔住。

  悄娘姨也怔住。

  谢晓峰道:「你姓什,叫什!」

  这娘姨低下头,道:「做丫头的还有什姓,主人替我取了个名字,叫芳梅,我就叫芳

梅!」

  谢晓峰道:「现在你已有了姓,姓谢!」

  芳梅道:「姓谢!」

  谢晓峰道:「现在你是我的义妹,我姓谢,你不姓谢姓什!」

  芳梅道:「可是你你」谢晓峰道:「我就是翠云峰,绿水湖,神剑山庄,谢家的三少爷

谢晓峰。」

  芳梅彷佛听过这名字:「谢家的三少爷?谢晓峰!」

  谢晓峰道:「不管谁做了谢家三少爷的义妹,都绝对不是件失人的事:」他指著于俊

才:「这个人虽然不是个美男人,却一定是个好丈夫。」

  芳悔的头垂得更低。

  谢晓峰拉起它的手,放在于俊才手里:「现在我宣布你们已经成夫妇,有没有人反

对!」

  没有,当然没有。

  这是喜事,很不寻常的喜事,完全不合规矩,甚至已有点荒唐。

  可是无论什样的喜事,都能使人的精神振会些,只有施经墨,还是显得很沮丧。

  谢晓峰慢慢的走过去,忽然问:「那个人是你的朋友!」

  施经墨道:「那个人!」

  谢晓峰道:「对不起你的人!」

  施经墨握紧双拳:「我我一直都拿他当朋友,可是怕谢晓峰道:「他做了什对不起你的

事!」

  施经墨闭紧了嘴,连一个字都没有说,眼睛里却已有泪将流。

  这件事他既不忍说,也不能说。

  无论多大的仇恨,多深的痛苦,他都可以咬著牙忍受,却无法忍受这件事带给他的羞

辱。

  谢晓峰看著他,目中充满同情:「我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

  施经墨垂下头:「我只不过是个没有用的人。」

  老实人的意思,本来就通常都是没有用的人。谢晓峰道:「可是你至少读过书。」

  施经墨道:「也许就因为我读过书,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无用!」

  谢晓峰道:「有用。」

  施经墨笑了,笑容中充满自嘲与讥诮:「有用?有什用!」

  谢晓峰讥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标题 <<旧雨楼·古龙《三少爷的剑》——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古龙《三少爷的剑》

第三十八章 口诛笔伐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试:」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

地。」

  施经墨道:「那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契惊的看著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

都带著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谢晓峰道:「快去写,写好了不妨密封藏起,再交给我,我保证这里绝没有人会泄露你

的秘密。」

  施经墨终于站起来,走过去,提起了笔。

  这个人的力量,实在令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这个人说的话,他也不能不信。

  密封起的信封,已在谢晓峰手里,里面只有一张纸,一个名字。

  谢晓峰道:「除了你自己外,我保证现在绝没有人知道这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施经墨点点头,苍白的脸已因兴奋紧张而扭曲,忍不住问:「以后呢!」

  谢晓峰道:「以后也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这名字!」

  施经墨道:「什人!」

  谢晓峰道:「一个绝对能为你保守秘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小弟:「你当然已猜出这个人就是你!」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的。」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铁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人?为什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

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呕吐。

  谢晓峰冷冷的肩著他,并没有阻止。

  小弟脸上更全无表情,直到他呕吐停止,谢晓峰才淡淡的问道:「你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拚命摇头,泪水与冷汗同时流下。

  谢晓峰道:「你既然恨他入骨,为什又不忍让他死!」

  施经墨道:「我我」谢晓峰道:「那边还有纸,我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施经墨又拚命摇头:「我真的不想要他死,真的不想!」

  谢晓峰笑了:「原来你恨他恨得并没有你想像中那深。」

  他微笑著,从地上拉起了几乎已完全软瘫的施经墨:「不管怎样,你总算已有机会杀过

他,却又放过他,只要想到这一点,你心里就会觉得舒服多了。」

  屋子里很黯,他睑上却彷佛发著光。

  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在看著他,睑上的表情已只有敬畏,没有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刹那间就化解了一个人的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他究竟是什人,为什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杯里又加满了酒,每个人都默默举杯,一饮而尽,每个人都明白这杯酒是为谁喝的━━

也许只有三天了,在这三天里,他还会做出些什事?

  谢晓峰长长吐出口气,笑得更愉快,对这一切,他显得都觉得很满意。

  他喜欢好酒,也喜欢别人对他尊敬。这两样事他虽然已摒绝了很久,可是现在却仍可使

全身都渐渐温暖起来。

  「该走的,迟早总是要走的。」

  他看著这些人:「现在你们还有没有一定要把我留在这里!」

  小弟再次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再一字字道:「没有,当然没有。」

  每个人都再次举杯,喝下了这杯酒,每个人都在看著谢晓峰。

  只有简传学一直低著头,忽然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该走了。」

  谢晓峰道:「是。」

  他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简传学的臂:「我们一起走。」

  简传学终于抬起头:「我们一起走?你要我跟你去那里!」

  谢晓峰道:「去大契大喝,狂嫖烂赌。」

  简传学道:「然后呢!」

  谢晓峰道:「然后我去死,你再回来做你的君子。」

  简传学连想都不再想,立刻站起来!

  「好,我们走。」

  看著他们并肩走出去,每个人都知道谢晓峰这一去必死无疑。

  可是简传学呢?他是不是还会回来做他的君子?

  已经走出了门,简传学忽又停下来:「现在我们还不能走。」

  谢晓峰道:「为什!」

  笛传学道:「因为你就是谢家约二少爷,谢晓峰。」

  这不成理由。

  所以简传学又补充:「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谢家三少爷的剑法,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却

没有一个人看见过。」

  谢晓峰承认。他的名声天下皆知,亲眼看见过他剑法的人却不多。

  简传学道:「三少爷若是死了,还有谁能看见三少爷的剑法!」

  没有人,当然没有。

  简传学道:「大家不远千里而来」要看的也许并不是三少爷的痛,而是三少爷的剑,三

少爷总不该让大家徒劳往返,抱憾终生。」

  这是老实话。三少爷的痛并不好看,好看的是三少爷的剑。

  谢晓峰笑了。

  他微笑著转回身:「这里有剑!」

  这里有剑,当然有。

  有剑,不是古剑,也不是名剑,是柄好剑,百炼精钢铸成的好剑。一柄好剑是不是能成

为古剑使用,成为名剑,通常要看用它的是什人?剑能得其主,剑胜,得其名剑不能得其

主,剑执、剑毁、剑沉,既不能留名于千古,亦不能保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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